一）慢性病
从 #J490 开 始 ， 我 们 差 不 多 花 了 整 整 四 十 篇 的 篇 幅 ， 来写《西周简史》系列。
《道典正义》并不是讲历史的。
经过了大量“史实”的铺垫，我们现在才可以来，谈论一下“史观”。
很多的中国学生，受到了非常不好的教育。
我们传统的教育，总是说，王朝初期几位君王“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国力蒸蒸日上。
王朝后期，几位君王“昏庸暗弱”“好色荒淫”，是个昏君，所以亡国了。
这种“明君/昏君”的叙事风格，完全混淆了“正义”，混淆了力量，混淆了是非，愧对了明君二字。
为什么读书不能改变命运，因为你读的书不对。
根本就是大毒草，乱讲。
“西周”的整个国史，我们剖开来讲，会发现它是一个“长期衰弱”的过程。
•姬发/成康，权势最盛。
•昭，穆，恭时期，国用开始不足。
•懿，孝，夷时期，打犬戎都凑不出军费。
•厉，宣，幽时期，捉襟见肘，拆东墙补西墙，卖家产。
“西周”出过明君么，西周有昏君么。
严格地说，西周 12 任帝，至少有 10 任是“贤明”的。
•成、康之治
•昭王王者之仪
•穆王是个劳模
•恭王试图改革内政
•孝王能干被拥戴
•厉（烈）王是战神
•宣王大外交家
幽王亲上战场
如果我们细数“西周十二天子”，或许只有：
•懿王：史书说他敛财，还贪图享受
•夷王：暗弱，怯懦。
只有这一对父子，是稍微弱一点的。
但奇异的是，明君累出的西周王朝，能改变西周逐渐衰弱的趋势么。
不能
“姬周”王室，曾经向神灵祈祷，祈求神灵赐福，赐他们一个“超猛”的猛男帅哥。
猛男可以拯救“西周”王朝么，也不能。
周厉（烈）王是战神，他在没有额外资源的情况下，一举扭转父亲“夷王”积贫积弱的局面。南征北伐，战无不胜，武功骁勇。
姬胡可以拯救西周王朝么，他不能。
“武”的不行，再换文的。
周宣王姬静，是一个 EQ 拉到满的人。特别擅长“人际关系”，长袖善舞，在各大诸侯之间，借力打力，借鸡下蛋。
他能拯救西周王朝么，“文”也不能。
到最后，这事是搞得绝望了。
没有任何人，可以拯救西周王朝。神灵无论指派怎样的人才，周都无可挽回走向衰亡。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
二）制度
中国的学生，非常擅长，立刻给出了标准的答案：
“如果换领导人不行，那一定是制度出了问题”。
制度>领导人
好了，我再问你，“西周”执行的是怎样的制度。
他的制度，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应该用怎样的制度？
望闻听切，看病问诊，我们再从西周的“病症”入手。
西周的核心问题是什么，
什么使得西周，长期衰弱下降轨，慢性病老年病一点点衰亡。
因为“权利义务不对等”。
权利 = 你的收入
义务 = 你的支出
权利义务不对等：支出>>收入
此处，我们插播一个花絮。请问古代王朝，他的主要“财政支出”是什么。
这 个 问 题 ， 你 看 看 2021 年 的 “ 政 府 施 政 报 告 ” ， 是 看不出答案的。
因为中国 2021 年预算中，可能 50%是基建，20%是民生，5%科教文卫，10%行政，2.5%是军费。但是对于古代王朝，大概一直到清之前，财政比例是：
王室：15%
军费：84%
其他：1%
“财政支出”，对于任何一个“入不敷出”的王朝来说，都是令人头疼的吃饭问题。
《大明王朝 1566》中，嘉靖都被人骂“昏君”了。
朝廷实在没钱，能砍的支出，你这个昏君能不能少花一点。
古代的昏君，真不笨。
他们的确是把，所有“能砍”的，全部都砍掉了。
例如，在古代，你就看不到“食物券”，也没有“免费医疗”，没有“住房补贴计划”，没有“养老金”，甚至没有“义务教育”。
今天我们生活在“福利社会”，白左的一切一切，在古代帝制，都是没有的。
但是，无论你再怎么砍，有二项开支，一定是砍不掉的。
1. 王室自己的开销
2. 军费
3. 官员俸禄（北魏把官员的俸禄都砍掉了，不发工资）
“北宋”时期，中国已经有了非常详尽的“少府”账簿传世。
北宋的财政收入，约 6000w 两白银/每年。
赵家王室的开销，大约在 1000w 两白银/年。
到了南宋，失去了华北广大的领土。
但“天下财赋出江南”，北方本来赚钱也不多。而且南宋大力开拓“海商”，海外贸易做得风生水起。
南宋以一半的国土，每年财政收入依然有 6000w 两。而王室的开销，也在 1000w 两左右。
“王室”总是要体面的。
周天子的“排场”，礼仪浩大。尤其是天子葬礼，更是花费惊人。
你再怎么穷，总不能穷着自己人吧。
况且“天子”如果没有排场，又怎么会有“神性”，怎么威慑臣下，怎么奠立拜服威仪。
据某些考证认为，西周的“王族”，长期保持在 200 名男性左右。
这些人口是必须的。
没有“王爷”，就没有人拱卫王血。
但是，帝室的开销，终究还是小头。消费终究还是有限的。
帝国这么大，臣民 6000000~10000000 人口。
养活你“一家”200 人，还是养得起的。
开销帝国最大的，除了“帝室吃饭”1/6.
剩下的 5/6，全部都是军费。
三）军费
姬发/姬旦，奠定的是一种“分封制”。
分封制的本意，乃从“部落”家庭结构，加以扩充/放大而来。
本来，在一个部落中，有一个大酋长，但不可能所有人都是他的“儿子”。
部落内部的结构，也是大酋长—中队长—小组长。
（聪明绝顶）
姬发/姬旦搞完了分封制之后，他们留了一个心眼。
一个在当时，他们觉得绝顶聪明，聪明绝顶的天才主意:“幸亏想到了”。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我们甚至可以“构想”一个历史片段。姬旦设计完了分封制，刚准备宣布。
有一个谋士，匆匆忙忙跑来，提醒姬旦“重大失误”。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诸侯不可擅动刀兵，否则后患无穷。
姬旦以手扼头，“感谢提醒，感谢提醒”，差点犯了大错误…………
还是这一句话，历史太复杂，架构太复杂，熵太复杂。
对于“社会”这一个有机生命体，我们了解得太少。
“周”是第一个大一统王朝，他没有经验。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之后，周天子独自拥有了“周六师，殷八师，虎贲军团”。合计 15 支成建制精锐军团。
诸侯只允许拥有 1 支，齐国可以拥有 2 支。
天底下任何一家诸侯，都“没有实力”，不可能有实力，反抗周天子。
内乱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可是，道家讲“阴阳”。力量的背后，必有反噬。
权利的背后，必有义务。
从一个长周期来看，权利和义务，必然是平等的。
不可能独享权利，没有义务。不可能只有义务，没有权利。
天赋零权
任何追求“权利”的制度，都是愚蠢
应该追求均衡。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之后，就面临一个问题：
如何面对外敌。
中国，并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我们还有四面八方的蛮族。东夷南蛮西戎北狄。
无论这些蛮族，出于何种原因的“死磕血仇”。
总之，蛮族就是来了。兵临城下，请问如何抵挡。
诸侯国表态说，我们没法抵挡。
俺躺平了。
诸侯的“军力”，被限制在了 1 军。又不能扩军。
外面声势浩大的，八万野蛮人，铺天盖野十个军团。
你指望我用 2500 人对抗？
这个时候，又分为二种情况：
1. 诸侯是真躺平。于是诸侯就被杀了，城破，全国被杀。
2. 诸侯是假躺平。
对于第一种情况，“在政治上”是周天子所不能接受的。
1. 首先，诸侯均是姬周分出去的，本来是血亲同胞。
2. 如果接连的小国被灭，会引发“分封”体系的崩溃。隔壁的小国如果不想死， 哪怕违抗王命，他也要大肆扩军。
所以，这个问题还是“无解”。
唯一的“解”就是，哪里出了蛮族，周天子负责派军，把蛮族剿灭。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你获得了权利的时候，你也承担了义务。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真是蠢得不能再蠢的主意。
道家讲的是“阴阳”。道家看待事物的逻辑，和其他各家，是完全不同的。你从小到大，受到的所有教育，妈妈教你的，都是“攫取利益”对不对。
妈妈的教育，永远都是“权利”。
如果有人，每个月送你$1000 的“基本人权金”，真是笑不动了。
但是道家讲究的是“阴阳”，道家看破了里面的道理。
•权利和义务，必须相等。
•权利与义务不对等，必然会导致破产，体系无法维持。
•体系设计者，应该考虑的是“整体最大化”，而不是“利益最大化”。
如果持续地有权利而无义务，被吸血的一方，一定破产完蛋。体系很快崩溃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刚设计的时候，对“周天子”，是巨大的“利益”。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确认了周天子的绝对武力；诸侯们，根本没有兵力和天子对抗。
傻瓜们，一路拍手叫好。
姬发/姬旦，他们都是最早的王朝，他们没有经验。
但是诸侯们不能扩军，他们就不能防御：东夷南蛮西戎北狄。
四界蛮族入侵了，要么你就躺平等死。
也的确被“蛮族”杀掉了几个小国诸侯。
如果宗周不想让“分封”体系彻底崩溃，姬姓小国被一个个吞并。
周天子就必须得出手。
王获得了“军事”的垄断权利，王就必须承担“军事”的全面义务。
四）周的崩溃
文章写到这里：
•周天子获得了“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独占的垄断军事权。
•周天子被迫承担了“抗击蛮族”，守卫四方的义务。
文章写到了这里，还有“小白”，完全不懂的用户，懵懂懂地会问。
•获得了权利，承担了义务。
看似是对等啊？
对等个鬼啊，怎么可能对等呢。小白的“社会经验”，这是有多差呢。
一来一去，这二笔生意能平衡么。
你出动了军事，你的军费呢，军费呢，军费呢！
“垄断军事权”，本身并不能带来田赋收入。尤其不能带来，函谷关以东，各国的军费分摊。
而你的“千里远征”，开支却是实实在在的。
好几万人，从关中陕西平原，
•一路走到汉江流域，打楚国。
•走到苏北豫东，打徐国。
跑到甘肃，陕北高原打猃犹。
•跑到山西打犬戎。
单单的:
•垄断唯一军事权
•守卫四方的义务
这样的方程式是配不平的。
你想要配平，需要：
•垄断唯一军事权
•守卫四方的义务
•诸侯分摊军费义务
而最后这一条，才是西周“制度设计”，分崩离析的最终原因。
（知名不具，泠夜辉，2022 年 1 月 29 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