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内乱
插在东周身上的四把刀：
繻葛之战，BC 707（郑）
楚国灭申，BC 688（楚）
假道灭虢，BC 655（晋）
王子带之乱，BC 635（晋）
“假道灭虢”之后，东周王室的“军事”力量一扫而空。中央军团覆灭。
我们总以为，“败家”败到这个份上，总算是个极致了。
所谓“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倒霉这件事上，姬周总是能玩出新花样。
BC 635年，一代人之后，东周王庭，爆发了“王子带之乱”。
王子带之乱，本身是一件非常“简单”的宫廷阴谋，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男欢女爱，在之后的三千年中，反复无数上演。
周惠王（丢虢）宠爱小儿子“带”，想要废长立幼。
嫡太子依赖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才登上周襄王位。
王子带和嫂子，王后隗氏（狄人）私通。
周襄王废后。
王子带联合大臣，隗后，狄族，进攻洛阳。周襄王大败。
周襄王逃走，王子带自立为王。
内斗发展到这里，还是一个简单的“勾二嫂”故事。
隗后是“狄人”的公主，当时活跃在洛阳南部，熊耳山大山的森林中。
隗后与襄王，是一场政治婚姻。
所以这个“后”，是废不得的。
出事的时候，周襄王45岁，王子带37岁，隗后年龄哦不明。
《左传》--- “前叔隗，后叔隗，如珠比玉生光辉”。翟人中的两大绝世美人，大叔隗嫁给了晋文公，小叔隗就嫁给了周襄王。
在历史上，这种事也挺多的。
“奸夫淫妇”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王子带”登上王位，后世也不乏先例。
无论周襄王，还是王子带，谁来做王。
王室没有差异。
二）忠臣
但是整件事，围绕在“恶意晋国”的包围下，历史的发展就完全不一样了。
周襄王逃到了汜地虎牢关，本打算在那里“度过余生”。
“忠心耿耿”的晋文公重耳，非得找到周襄王，大表忠心。
“我万分忠心的王啊，您可要复国啊”。
“不不不，我不需要复国”。
“我万分忠心的王啊，你要接受晋国的忠诚啊”。
“爱卿已经足够忠心，我不需要你再表达忠诚”。
“我最敬爱的王，王子带睡了你的老婆，抢了你的宝座，你可要复仇啊”。
“不不不，我不需要复仇”。
“王位给他好了”。
“老婆睡睡也不要紧，俺豁然大度”。
“咦，你这个王，怎么不乖乖听话呢”。
“我们晋国想要表达‘忠诚’，你长了几个胆子，敢不接受我们的忠心”。
“爱卿……有理有理”。
于是，周襄王非得从“虎牢关”被架起来，参与到晋军浩浩荡荡的“平叛”大军之中。
部队过“黄河”的时候，秦穆公也派了一支精锐秦军，想要一起表达“忠心”。
晋军如临大敌，三军戒备。
死死守着黄河渡口，说什么也不让秦军参与“忠心”的机会。
只许我家忠心，你也配表忠心。
晋国的大军，开到都城洛阳。
“周”室的军队，根本无力抵抗，一触即散。王子带逃到了温地，被杀。
周襄王又被推上了宝座，再当了十五年的王。
三）赏赐
是不是一副“君贤臣忠”，匡扶社稷的表现，令人感动。
但接着，晋文公就去找周襄王，要求“赏赐”。
我辛辛苦苦把你从汜地接出来，复登王位。
这么惊人的大功劳，怎么能没有赏赐。
这件事，其实周襄王也懂。你懂，我懂，大家懂。
还不如让王子带做王，睡三十岁的嫂子，肉烂在锅里，还都是一家人。
“说吧，你想要什么东西”。
“我家晋公，想要‘河内’之地”。
周襄王吓了一跳，心都快要碎了。
“河内”是什么地方，河内就是“周王室”在黄河以北的全部土地。
如图，在“成周”这块大蛋糕中：
郑国割掉了“虎牢关”以东，大片平原地带，最肥沃的地方。
楚国灭申，抢走了“南阳盆地”，最大的平原，冶金中心。
假道灭虢，抢走了三门峡，函谷关一带。
“王子服”之乱，重耳开出的条件是，“河内郡”4号橙色地块。
抛去山区不算，这已经是“周王室”最后的土地。
而且“河内”丢失，周王室彻底被“晋”三面半包围。成为了一个“国中之国”。
如图中蓝色圈，再割掉周室1/3的土地，黄河以北全部面积
周襄王急了。
我就说不要救，你们非得要救，非得要忠臣，复辟。
中国足球还能给二个选择呢，你把水晶球再给我看看，还有啥次选。
晋国“曲沃后裔”，百年恩怨，和周王室是死敌。
重耳说，好，咱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再给你一个选择，土地我就不要了。但是重耳死的时候，可以用天子的‘隧礼’”。
《丢面子的开国》#J740一文写到，“天子”的葬礼，与诸侯不同。
周天子的葬礼，和埃及人“金字塔”很象。
挖一个长长的隧道，斜斜向下，地宫可以在地底下很深的距离。
而诸侯，采取的是“悬棺入葬”，挖个大坑直接埋。
你陪葬物规格再高，也没有隧道。
“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左传·成公二年》
春秋的时代，讲究的是“礼崩乐坏”。
孔夫子一辈子唠叨，哪怕赏赐再多的珠宝，也不能僭越出格的礼仪。
“礼教”最关心的，是等级尊卑。
只要尊卑制没有被破坏，天子就还是天子，天子永远是天子。
而现在晋文公可以不要求“土地”，不要利益，但是要“礼仪”。
在短期的利益，和长期的制度之间，该如何选择。
要不要让晋文公行“天子之礼”。
周襄王叹了口气，“把中国足球那个水晶球，再给我看看”。
“我还是割让‘河内’郡的土地吧”。
于是，周襄王割掉了“原地、温地、阳樊、欑茅”四邑。
相当于周室全部“黄河以北”的土地，赠与给晋文公。
秦穆公“忠心”一点也没有捞到。
四）对于周的利益分析
“王子带之乱”，对于周室，它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种赢利模式，一种商业模式的建立。
“诸侯”是不可以去“抢”周天子土地的。
虽然成周田野肥沃，周王室废物不堪。
但人家就算祖传一窝猪，也是“正统天子”，大义名分。
除了楚国这种蛮夷，“华夏诸姬”谁对周室动手，都会导致天下非议，外交劣势。
但是，“立功”之后，周王室主动赠与，逻辑就不一样了。
不是我抢你的土地，是我匡扶社稷，立下大功。对王室有贡献。
有功必赏，周王“主动”赏你的土地，总没有问题吧。
可难点是，哪里有这么多的“立功”。
就算立功，周王室何必“引狼入室”，何必找晋军戡乱。最后还要大出血。
周王室团结一点，不好么。
“王子带之乱”，确定了一种操刀模式。
无论哪一个时代，“王子”的数量，总不会是太少的。
王生了三五个孩子，这些王子，大概率都有野心。而只有一人可以继位。
“晋”就去暗中接触，引诱一位，或者几位王子。
“你并不是嫡长子”。
“你母系卑微，势力微小，能继任的概率几乎为零”。
“周王”谁都想当。
那些“牌面”很小的王子，就有可能出卖灵魂给魔鬼。
“晋军可以军事出动，以武力推翻，协助你登上王位”。
“以晋国的军力，无论哪位嫡长子，都不禁打”。
“但是你登基上位之后，必须割让/赏赐给我们，某某某某土地”。
“地图我都画好了”。
“傀儡你签个字就行”。
这样的营业模式，在之后的景王内乱，王子服之死，一再上演。
我们“教科书”上写，“周”在灭亡的时候，只剩下十三个村庄。
书上写，东周最后的血泪史中，诸侯每次帮周天子做事，都索要“报酬”。周王畿越割越小，周也越来越弱。
我在想，中国的学生，还真是不看地图，不动脑子。
缺乏“独立思考”。
我们再看一下地图，“周”还剩下几个邻国？晋+郑。
周270°被“晋”包围。
1郑在战国初年，被“韩国”吞灭。并成为韩国的首都“新郑”
东“周”继续再割让的土地，100%都被“晋国”获取。
根本就不是“天下诸侯”欺负周天子。
而纯粹是“晋国”一国，死磕周天子好么。
到战国“末期”的时候，周天子早已经连5号圈，蓝色框中的土地都保不住。
“晋国”的势力，伸入手内。
通过几次内乱，每次都要“新登基”的周天子，赔偿一半的领地。
到了后期，整个“洛阳盆地”都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函谷关以东，虎牢关以西，洛阳盆地内3/4的土地，是归“晋国”所有，而不是周天子实领。周室名存实亡。
只有“洛阳”都城，实在没法赏。
你总不能让王，把自己住的屋子都赏给你吧。
1周襄王的选择是对的，他即使保住了河内之地，也会在下一次的渗透之中，再次被晋夺去
周考王发了疯一样，芝麻大的微型国土，再分封“东周”“西周”。
都不一定是个昏招。
王慌得一批。
分个家，至少可以保留二张房票，二套自住“首都宫城”不是。
五）对于晋的利益分析
晋的扩张顺序，大致是这样的：
我们研究历史地理，千万不要看“行政图”。
地图上几十万平方公里，那都是没用的。
地图要看“山川图”。
所有的大山，在古代都是不可进入的，等于零。平原才是土地。
山西是个小省
山西是个小省！
“汉地十八省”中：
福建人口：4154W
陕西：3952W
贵州：3856W
山西：3491W
甘肃：2501W
可见，“山西”人口才3491w，排名倒数第二位。
山西和“人口过亿”的河南，山东，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虽然在历史上，叱咤风云中，“山西”与“河南”平起平坐。
都出了很多帝王，
互相对抗近千年。
但是从“人口”与“耕地”来说，山西与河南，体量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归结为山西人NB吧。
“晋国”在春秋时代，是超级大国。
超级超级大国，“三家分晋”之后，魏赵韩还都是七雄。
而“晋”山西，本身的土地与人口，非常之有限。
“晋”能成为大国，并不全是靠的“山西人口”。晋的心脏，还是要靠河南，河北，山东诸领地的输血。
“晋”是春秋时期，最先崛起的大国。
整个“晋国”的发展史，就是从山西盆地走出来，征服“太行山以东”的过程。
而翻越太行山，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此我们看这张图；
“晋”是按照123456，打了一记右勾拳。
从假道灭虢。
王子带之乱，获得河内地。
才最终延伸至邯郸，邢台。
晋哪怕不惜绕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圈子，也要顺着“黄河”、漳水走。
他不去翻越太行山，不走淦口泾。
在BC 635的年代，“邯郸”与“山西”的联络，是极其薄弱的。
也根本不能成为赵国的首都。
未完待续。封图为范冰冰演的“王子带与隗后”。
（知名不具，泠夜辉，2022年1月2日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