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套马杆]
一) 定居民族
一个简单的问题，“大戎”是游牧民族，还是定居民族。
先不要急着回答，多想一想。
或者我们问一个“很难”的问题，匈奴是游牧民族，还是定居民族。
突厥呢？
这个“很难”的问题。“估计 99.9%的中国学生，都会回答错。”
●犬戎是定居民族。
●匈奴也是定居民族。
●突厥是游牧民族。
（半耕半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汉学界起了一个很不好的传统。
不管哪代“草原人口”，我们一概统称为“游牧民族”。
在龙图腾和狼图腾的战争中，经常有“中原王朝打不过草原王国”的时代。这时候，骑兵谠就会跳出来发言：
●因为草原部落，都是游牧民族。大军抓捕主力不易。
●农耕都是步兵，草原都是骑兵。
●草原上没啥可抢的，成本不划算。
几番洗白，就把“战五渣”的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并不是事实。
“游牧文明”是到很后期，才能出现的。生产力不支持。
至少是南北朝中后期，东西魏时代。
所以，突厥是游牧民族。
但犬戒不是。大名鼎鼎的匈奴，也不是。匈奴是半耕半牧，定居民族。
二)游牧生活
一个民族要进化到“纯游牧”，并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生活是很复杂的。人类的生存，是一件有机复合体。
在很多中学生理解的“游牧民族”中，
他们认为“游牧”的核心，是草。
同一个草场是不够牲畜吃的。
●羊每天进食量，约 2.5~3 斤青草。
●1 亩地牧草（黑麦草），在现代肥种下，全年可产鲜草 0.1 万公斤。
●每一亩草场，仅可以养 5~7 只羊。
对于大型的牧民，他们往往会有几千一万只羊（1500 元/只）
这么多的羊，绝不是放养在 2000 亩草场上，地盘太大无法管理。
而是把许多许多的羊，赶到一片草场上。
10~15 天，把这块草坪吃完，再换下一块草皮，形成游牧。
虽然，游牧的核心，是“迁徙”草场。
纯粹的游牧民族，却是很“后期”才出现的。
在前期，只存在“半耕半牧”，混合生存
或者“冬夏牧”，固定迁徙于二个牧场之间。
游牧民族一般不吃肉，也不杀羊。电视剧里的“全羊宴”，都是噱头。
牲畜是宝贵的财富。主食通常是羊奶，外加一些黍米裹成的穰。
因为人的生存，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除了牧草（羊奶）之外，还有二件生存必不可少的东西：
盐和铁
游牧的生活，就必然意味着你没有任何的 Mining（挖矿）。
矿山是稀少，而且固定的。
金属矿物的生产，一定意味着你长期守住某一块地皮，先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开井，然后才缓慢地有定点产出。
除了“挖矿”之外，“冶炼”是更大的麻烦。
今天坐在课堂里的学生，99%没有去过草原。
他们不知道“草原”和“森林”的区别。
草原上，是没有树的。
重要的事情讲三遍，没有树，没有树，没有树。
树=燃料=工业
<《文明》系列中，Grassland 是四颗粮草，三个贸易箭头，没有盾牌>
草原之所以被称为“草原”，就是因为没有树，不是森林。
连楼兰古城的“胡杨树”，歪脖子乱扭，都是极稀少的。
草原上最多见的木头，仅仅是一些低矮的灌木。
[司母戊鼎]
没有木头，即意味着你不能够“焚烧”。
古代炼铜，效率是极其低下的。
有统计，炼造“后母戊鼎”这样 1 吨重的青铜器，需要砍掉接近整个洛阳市的森林面积。
这么大的“燃料”消耗量，哪怕凑足整个草原，也炼不出一个大鼎。
草原上的树木，“大材”缺乏到何种程度。
直接导致了后世的金兵，主要使用铁锤，狼牙棒等敲打性武器。
而不是中原王朝常用的“长枪”。在兵器长度上，短柄武器非常吃亏。 草原哪怕连 10000 名骑兵的长枪，都凑不齐，也损耗不起。
总而言之，草原缺“铁”。
因为铁器的匮乏，后来宋辽贸易时，辽国停掉了战马出口，北宋停掉了铁器出口。辽国立刻就怂了。
明朝的时候，瓦刺的俺答汗屡降屡叛，怎么也剿抚不定。后
来宰相高拱倡议，卖给蒙古人“铁锅”，让他们做饭。
蒙古人顿时臣服。从朱棣并始，折腾了近一百年的“边患”完全消失。
一直到崇祯末年，都没有给明廷造成过压力。
只要你不是定居文明，你就没有“采矿业”。
没有采矿业，你就没有金属，没有铁器。
铁器之重要，不言而喻。
后世人看“蒙古包”威严耸立，蒙古人铠甲鲜明。其实蒙古包需要大量的铁，作用加固和制造。
在犬戎，匈奴的时代，塞外民族是没有“蒙古包”可以住的。顶多一个旅行帐篷。
塞外民族有“马”，但是却没有“铁”。
除了铁之外，还有很多生活必需品，也非常缺乏。
看晚清电视剧，《走西口》《平遥大院》等剧本，关内卖到蒙古，最大的贸易是什么，是茶叶。
蒙古人必须要喝茶，喝茶来补充盐分。草原上没有海盐，也没有井盐。
没盐也没法活。
（主要形式是茶砖，而非散茶。其实不好喝）
除了“盐和铁”这二大核心需求之外，你再想一想，游牧民族如果“生病”了，怎么办。
草原上最缺医生。一旦生病了，方圆数百里，荒无人烟。叫地地不灵。
而这么雨雪交加的日子，终日奔波，又怎么可能不生病。
草原长生天，“萨满”地位极高。每个部落，除了大酋长，就数大萨满。萨满部分也扮演了“巫医”的角色，广泛受人尊敬。
我就不说酒、烈酒了。
纯“游牧民族”的诞生，是很后期的事。
一般认为，要到南北朝后期，东西魏并立的年代。
“突厥”才是真正意义上，第一个游牧民族。
只有当“生产力”足够发达了，贸易的规模，也上了一个档次。
游牧民族打造“炼铁”，不再那么困难。
随便找点材料，小作坊也能造大刀。
甚至一次“贸易”，就可以购买全家人，半年一年的“生活必需品”。“蕃汉”贸易，到了足够大的规模，供养百万人的出口。
到了那个年代，“纯游牧”才能成为现实。
才能打造铁核心的“蒙古包”。才能把全副家当，扔到大车上，浩浩荡荡地推着就走。
对了，大车毂辘，也需要“铁器”打造，技术还不低。
三) 前游牧时代
“犬戎”并不是游牧民族。生产力不允许，纯游牧会饿死，病死，冻死。
犬戎是“半游牧，半定居”民族。
犬戎已经有了一定的农业生产，形成村落。
同时依然过着，狩猎+采集的生活。
犬戎的“难剿”，不是因为其漂移不定。而是因为村庄太多，小而散，类似阿富汗。但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耐心蚕食，小村落反而是最没有抵抗力的。
更有一种说法，当时的夷狄民族是“冬夏牧”。
夏天的时候，持续待在一个地方。
冬天时，跑到更温暖的地方去窝东。
这种制度，也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例如，“辽国”严格意义上说，并没有“首都”。
辽主，实行的是“四时捺钵制”。
随水草，逐寒暑，往来游牧渔猎。带着全部的文武百官，以打猎的名义，在上京东京打转。
辽主所在之地，就是“首都”。
我们看霍去病打匈奴，打匈奴很容易。
几乎是历朝历代，对抗“游牧民族”，最容易的一次，只胜不败。
霍去病出陇西，非常稳地“捕捉匈奴主力”。一场战斗之后，匈奴击溃，阵斩八万。
匈奴为什么这么容易打，为什么不象后世的突厥，蒙古，瓦刺一样，“避走游击”，等待沙尘暴和后勤，给汉军致命一击呢。
因为匈奴是“半定居”民族。他没法逃的。
如图，上一篇《犬戎为何暴走》#J520 中，我们画了三个圈，顺沿黄河。
中原王朝从西安诞生，第一步扩展到了延安。
“犬戎”分布在更北，榆林地区。
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继续向北，拓展林胡。
同时做了一项巨大的工程，《资治通鉴》以大笔墨记载，这就是“秦直道”。
“秦直道”从咸阳出发，大道直如尺，一直到“九原”。
九原，就是现在的“包头”。
九原华洋杂处，容易出骑射英雄人物。例如“马中赤兔，人中吕布”
包头几乎是黄河上游，最重要的一座城市。“黄河百害，唯利一套”。
中国的冶金，稀土中心，“草原钢城”。
去年包头 GDP 3000 亿人民币，极少数地级市超过“省会”的例子。
秦末汉初，中原大乱。
匈奴趁势而起。
镇北的军队内撤，外围地皮落入匈奴之手。
匈奴看似强大，但其核心地皮，也就二块。
●一块是阴山脚下的呼和浩特，古代称为“云中”
●一块是阴山，黄河之间的包头，古代称为“九原”。
匈奴是半定居民族，他们的生产力，和生产能力，都不足以支撑“全脱产”的纯游牧生活。
所以霍去病直捣九原，匈奴根本没有办法躲闪。
中原王朝打游牧民族，从来没这么省力过。
两汉佚名《匈奴歌》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幕息。
唐王昌龄《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等你翻过了呼和浩特，“阴山”以北，那就进入了“瀚海沙漠”。
见放大大大版地图。
这片土地无穷无尽，足足有 156 万平方公里。接近整个辽吉黑。
我拉地图软件，甚至都显现了“地球曲率”。
这片“瀚海沙漠”，真的是无穷无尽，大沙漠，大沙漠。
寸草不生。
足足要到接近“乌兰巴托”（蒙古现首都)的位置，才有一小片绿地。你看看有多远。
匈奴是“半定居”民族，他们没办法“全迁徙”。
汉武帝征匈奴，把最核心的二块地皮，云中+九原（呼和浩特+包头）打掉。
匈奴就算掉了九成命了。
剩下的匈奴残兵，退到了“阴山以北”。
看看地图就知道了，沙漠这么大，怎么可能剿得净。
脑子正常的人，守住“阴山防线”就可以了。
这也是后世，各个王朝都做到的事。
1919 年之前，“游牧民族”始终剿而不灭，就是因为沙漠太大了啊。
（知名不具，泠夜辉，2021 年 9 月 19 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