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永盂
1969 年，在陕西蓝田，出土了一件青铜器“永盂”。
隹十又二年。初吉丁卯。益公內即命于天子。公廼出厥命。易畀師永厥田阴阳洛彊，暨師俗父田。厥暨公出厥命。
井白、荣白、尹氏、師俗父、遣仲。公廼命酉司徒弓父、周人司工【尸共】。X 史、師氏、邑人奎父、畢人師同。
付永厥田。厥䢦堳。厥彊宋泃。永滑稽首。對揚天子休。命永用乍朕文考乙白尊盂。永其萬年。孫孫子子。永其䢦
寶用（感谢知乎：徐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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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盂”讲的是：
有一个叫“师永”的小官。
收到了天子赏赐，位于“阴阳洛”和“师俗父”的田。
王将命令授予“益公”，益公再命令“井白”等五人。
具体田土勘界交割，由酉司徒执行。
“师永”是小人物，毫不重要。
但这件青铜器，却是极为难得“周恭王”时期历史一瞥。
二）神威
周恭王的“文治”，在古文典籍中，几乎没有记载。
或许古历史学家，觉得这些事“不重要”。相比于赫赫武功，实在贱如牛毛。
反倒是近年出土不少青铜器，不乏有“家族蒙受王的恩赐”类似记载。
留下了历史记印。
“永盂”说，完成一次“授官”典礼，需要“三方人”。
10.王站 C 位
11.丞相益公，站在右位。
12.封官小吏，站在左下。
关于“以右为尊”的原理，可以参见这篇：《中国人到底是以右为尊还是以左为尊？》
zhihu.com/question/21859177/answer/485768942
是不是觉得，“很简单，很朴素”的几句话。
平平淡淡，毫无出彩重要。
并不是，为了这个“授官实封”，历史学家，儒家份子，捶胸顿足。
大失体面，斯文扫地，口诛笔伐。
因为天子是“神”。
天子是“天”的儿子，姬家最初的角色，是巫王。有一层神的味道。逼格非常高。
“神”是高高在上的，神是居住在云端之上，奥林匹亚山的。
日本天皇，日本的皇室，都要讲“鹤音”，而不是传统的日语，发音完全不同。
1945 年 8 月 14 日“玉音放送”时，绝大多数日本人，根本听不懂天皇说的话。跪在地上听完，还要再问旁边人什
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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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只能接受人民的膜拜。可远拜，而不可亵玩。
离得近，就没有“神感”了。
可周恭王目前做的是，每一个“厅长”级别官员的认命。
他都要亲自参加，亲自站在 C 位。
不仅要亲眼目睹，整个“受封”过程的仪式，难保还要和“小吏”说几句话。
“大兄弟啊，以后灵宝县就交给你了”。
“不要令我失望”。
“来，喝了这杯酒，结下这份情”。
这是什么，这是宋江，座山雕，黑道老大的做法。
但凡是个宋徽宗，他都不屑于这样做。
“天子”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神之子”是虚化的。
宋明虽然也有“殿试”考试，“进士科”由天子亲自监考。
进士及第的考子，自吹自擂是“天子门生”。
但其实“天子”才不会教诲你，和你说话。
“进士科”考试时，天子是一句话也不说的。
在那里木然端坐，要多冷漠，有多冷漠。
神越是高高在上，人民反而越发敬畏。
周恭王亲自主持“厅级”干部的任免仪式。
所有的儒生，都是一致反对的。认为有损“逼格”，长远对王朝极度不利。
但是，周恭王不懂么。
他懂得很，他比你更聪明 100 倍。
他为什么吃相这么“难看”。
因为“穷”啊，穷逼疯了，急了。
三）田赋
除了以土地“封赏”，赏赐给将士，大臣，王子。
理论上来说，周天子还有一份收入---“井田制”王田。
王田占 1/9，和后世 10%的平均税率差不多。
周初的时候，人少地多。缺的是农民，缺“人”帮你耕作。
“井田制”王田的收入，很早就崩溃了。
周天子惊讶地发现，虽然他“广有四海”，但是外省（外郡）的田赋，很难收上来。
各地汇报的收成，不是被洪水淹了，就是被老鼠吃了。
要不大旱，要不强盗，要不谎报支出，总之就是没钱。
天子身处九重之中，天子好糊弄。天子不可能自己来查账。
但是天子有一项权限，“人事权”。
让我们设想一下，也不算“崤山东”了。
仅仅只看陕西一省。
陕西有：西安、咸阳、铜川、渭南、延安、榆林、汉中、安康、商洛、宝鸡，一共 10 个地级市。
10 个地级市
107 个县级行政区
1768 个乡
27530 个村
我们设想一下，假设天子任命 10 个“地委书记”。
高级干部，能管十个就不错了。谁的“管理”层级都有极限。
那么每个“高级干部”，只能平摊到一个铜川市。
“高级干部”到了铜川，二眼一抹黑。铜川这么大，他还是“搞不清楚”情况的。
高级干部，必然要再分封“厅级干部”。
至少要 107 人，每个县“分配”一个。
一县之长，如果他非常“勤奋”，勤加走动的话。
10.平均每个县 15 个乡
11.每县 250 个村
12.他还能一年轮换，所有“公田”都看一遍。仅仅是看一遍。
周恭王“穷疯”了。共王极度缺钱。
周恭王坚决要求，每一个“厅级”干部的任免仪式，他都要亲自参加。而且还要在会议上，和干部说几句话。
“兄弟啊，泾阳县就交给你了。你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贪污啊”。
“喝了这杯酒，做永远的好兄弟”。
“三分钟合影，来，下一位”
周恭王把“工作重心”，放回了“内政”上。
周天子理论上，还拥有四海八乡，无数的王田土地。
这些土地上的税负，哪怕 10%，哪怕只有 5%。
百分之五，能收上来，也足够足够周王室所有“开销”，还有得多。
周恭王花了这么大的力气，不耻挂脸，称兄道弟。
苦苦哀求官员们“不要贪污，忠于王事”。
请问，西周的“内政”搞得起来，周的财务系统，能补血运转么。
答案是：彻底失败，没有任何效果。
原理非常简单。首先，你需要一个 Excel。
27530 个自然村，即使没有任何“贪污”。
每一个村，把要收获的麦子汇缴上来。27530 行汇总，请问“求和”总吨位多少。
在这一个没有算术，没有文字，甚至没有识字的人年代。
谁能告诉我，27530 行“累加”，该怎么计算。
如果算错了，二遍答案不一样，是否需要重算。
如果你不知道“哪个数据”是正确的。疍吏从中贪污 300 石，是否就完全查辨不出来？
治理一个国家，是需要一个庞大的“文官”系统的。
大量的，受教育的，识字可计算的人才。
这些周恭王都没有。
不是他做不到，而是“时代不允许”。
这还仅是最简单的“粮食累加”算法。
到了后世，功能更复杂。包括：
各个仓库物资的调度
报销制度
税赋，高中低档家庭的判别。
公共水利工程。
赈灾，养老，抚恤
档案，学政，科举
商业，青苗法，保马法
房地产调控
……
这么多的功能，它靠的是一整个系统，甚至一整个“阶层”的人在支撑，运转。行政能力的积累，绝非一朝一夕。
黑人无法建立国家。
周恭王手里，什么“资源”都没有。
他只能靠“江湖义气”，拍胸脯喝烧酒，情谊千金好兄弟。
其失败，也就不可避免了。
注：另一个常被人嘲笑的“恭王”，是常凯申。
四）私田
本段大量参考“阿成说史”的徐成：知乎文章《西周为什么衰落？》，请关注“阿成说史”。
zhihu.com/question/340825257/answer/793168128
插二段题外话。周恭王时代，第一次出现了“私田”。
按照周的制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所有的土地，名义上都是 Royal Estate，都是属于周王的。
只不过周王临时分封给了你
但你要承担 1/9“井田制”的义务。
后来的“井田制”，实在一分钱也收不上来。各佃农纷纷忽悠地主，各郡纷纷忽悠中央。
周史上，恭王第一次承认“私田”。
各路诸侯，甚至黔首庶民，你在荒郊野岭“开垦”了一块土地，不在政府的地籍图册中。
只要你向政府申报，周室也承认你的“私田”。
只要你肯交 1/9 的“井田税”即可。
你觉得周恭王这样做，可以收到钱么。
“承认产权，换取但是每年要交税”，这条路走得通么，哈哈哈哈………2021 年有感。
周恭王做的第二件题外话，是“土地回收”。
王田既然越分越少，那我收回好了。
找一个借口，或是“租约”到了期，或者宰臣犯了错。
总之就是捏你不爽。
封地要收回。
“土地回收”机制，运作得也非常差。非常非常差。
从王命颁发，到最后实际收回，连 1%都没有。很多“回收令”，颁布了几十年，都执行不下去。
具体原因，你想想“钉子户”好了。
大臣把手一摊，“我是忠臣，我奉行王命，绝对服从”。
“可是这些封地，我又进一步分给家臣了”。
“一共 40 个家臣，700 家家丁”。
王上您想收回，就问这 700 家肯不肯了。
五）结语
西周的扩张，到了“昭穆”之后，戈然而止。
“出门抢钱”是没有出路的。东南西北都没有肥羊。
周恭王把“国策”，改为了“内政优先”。
重整田赋，打造公务员队伍，寻求长期土地租税收入。
他依然失败了，被“贪污腐败”坑害得非常之惨。王室收到手的谷子，三颗二粒。
时代又过去了 22 年，周王室一天天更穷了下去，血没止住。
亏损在继续。
（知名不具，泠夜辉，2021 年 8 月 9 日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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