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忠诚
“六卿”对于晋国国君，是忠诚的么。
当一代霸主晋文公，姬重耳设计“三军六卿”制度时，他压根就没考虑这个问题。
上古时期不同今日，“谋逆”是很难很难的。
因为上古的“国君”，并不仅仅是国君，他还有一个身份“部落酋长”。
古人聚族而居。所谓一个“国家”，其实是一个部落。所有的族人，都是你的血缘亲属。而国君最初的位置，大酋长传承。
Sweden 瑞典开国以来，第一任国王叫古斯塔夫，现在的瑞典国王，还是古斯塔夫。西班牙国王到现在，还是费尔南多。英国女王，是征服者威廉的后裔。日本天皇，千古一系。
按照刘仲荀的说法，中国汉代之后的所有君主，都是“僭主”。
刘邦起身于平民，靠三尺剑夺得了天下。他执政的合法性来源于“武力”，而不是“血统”。
但在全世界很多国家，还保留着“原生皇室”。从这个民族，走出蛮荒，走出蒙昧，走出丛林。第一任酋长，就是古斯塔夫。
一千年以前，一千年以后，现在的瑞典国王，还是古斯塔夫 XVI。那么你说，这种“皇族”你怎么反抗他，怎么推翻千年传统。“皇族”和臣属的尊贵界限，距离无限远。
对于“姬重耳”时代，也是一样。
当时，还是“非姬不官”。不带姬发血统的，连大夫都当不上，更别提诸侯，天子。
王族和臣属的界限，是很远的。
晋公室本身，世世代代就是“酋长”。你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家臣。祖宗三代都是我的仆人。
姬重耳本身“功勋卓著”。他在正面战场击败楚国，“退避三舍”，取得霸权。
插手周王室内乱，取得至关重要的肥沃地皮“河内四郡”。
内政也做得很好，素有贤良之名。
追随重耳的跟随者，如赵衰、狐偃、贾伦、魏武子、司空季子、介子推、先轸、狐毛、壶叔等。他们跟着一起流亡了十九年。尽忠做到了“臣格”。
这样的“忠臣”，你不相信他们，还能相信谁。
当重耳分封时，他相信，哪怕公室只剩一滴血。王族依然是王族。
但是，“人心”是会变的。人心是极不可靠的资产。
不仅“人心”会变，“时代”也会变。
曾经在一个时代，觉得是天经地义，三从四德的事情。
到了下一个时代，就是老派腐朽，愚昧顽固，普遍年轻人的唾弃。
一旦“时代”变革，那是真没有办法。冰川山河般的力量。
姬重耳没有想到的是，“时代”是会变的。
礼崩，乐坏。
世道会败坏到，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下克上”成为潮流。“周礼”被彻底打碎。
第一个欺凌周天子的，就是他本人
当时代变了，人心浮动。
千年“家臣”们，还能一如既往地效忠王族么。
如果恰好，王族再出几个“幼主”。婴儿皇帝呢。
二）王权的丧失
我们看这张表。
如果曲沃武公是第1代，晋献公是第2代，姬重耳第3代。
“三军六卿”制度，大概传到第8代，晋平公的时候，就完全失控。晋主沦为傀儡。前后持续99年。
如果我们更加“细化”一点看，姬重耳是绝对权威，这个肯定不用说的。
他死的时候70岁，他儿子襄公估计三四十岁，也是成年人。
晋襄公也是一代“霸主”，号称“不败”北伐狄人，南略楚国，东征卫国，西征秦国。
但是到了重耳的“孙子”，就已经失控了。晋灵公即位的时候，只有4岁。
只需要一代人，国王就可以沦为傀儡。
国王为什么会沦为傀儡呢。
●因为他没有亲戚
•举国上下，姓姬的只有一个4岁小孩。没有监护人。
古人嘲笑“三岁小儿，持金过市”。
你持有几两黄金，尚且不保险。何况“王权”，天底下最大的利益呢。
晋灵公太小，4岁不能亲政。
国事就落到了“六卿”的手里，什么事他们都决定。
而更严重的是，“六卿”的人数太少。
人数少到了，只要一间密室就可以容纳。大家喝喝茶，一个晚上就可以达成“共识”。
如果这个“管理层”，有100人，甚至罗马元老院300人。
在300个豪门家庭基础上，他们是不可能达成“任何共识”的。
只有人数到了数百人以上，才可以形成“威慑互锁”。
哪怕大家都是乱臣贼子，每军互相忌惮b谁也不敢行动。
而“顶级贵族制”，人数实在太少了。少到了只要一间密室，一个晚上。
一缸的烟头，很多事都可以做出决定。
对于六卿来说，国王仅仅是一个四岁小孩。
国王之所以为国王，因为六卿认他。
如果大家都不承认你，那你就不再是“国王”。而这个“大家”，现在人数很少。
满打满算，6个老头就行，还互相有联姻。
权力建筑于人心
幸运的是，晋“王室”扛住了第一波攻击。
政治博弈的结果，“晋灵公”虽然被杀了。但大家“共识”的结果，还是去国外，又迎合一位“晋成公”回来。
千年部落酋长，不是这么好推翻的。
晋成公一晋景公，父子二代人。
他们当然知道，大侄子“晋灵公”是怎么死的。
凡事最怕开头，弑君杀了第一个，再杀第二个就顺手的多。
成公想起爸爸，肯定已经把重耳“糟老头”骂了几十遍。
*花絮，传说重耳本身就是被谋杀的。他猝死后，违反常理的第二天就落葬，棺材里传出如牛的吼叫声。
晋成公一晋景公试图收权。
在晋景公的手里，他灭掉了第一个“大卿族”。当年弑君的赵家。连带着，谱出一本流传千年的戏剧 《赵氏孤儿》。
三）王族的反扑
晋成公一晋景公父子的反击，有用么。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他不能解决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铲除了赵氏，让谁来治理国家”。
晋国王室面临二个必需：
1.谁来带领军队
2.谁来担任郡县上的长官
这二个问题，周王室的回答，都是“宗室”。姬姓自家亲戚，大堂哥，四堂弟。
后世王朝的回答，则是“文官”。开科举取士，给读书人官做。
但是对于“晋国”，他并不存在这个选择。晋景公铲除掉赵家，他只有更依赖栾书，韩厥。
反而导致了栾氏，韩式的崛起。
晋厉公即位，他干脆给赵氏平反。给赵武子恢复了土地家臣。
如图，一开始是“重耳一襄公一灵公”条线。灵公被六卿杀了。六卿重新拜立“成公一景公一厉公”条线。厉公后来，又被六卿杀了。
六卿继续拜立“重耳……悼公一平公”条线。
晋悼公，是晋国历史上，最后一名贤明的君主。“强势”的君主。他以小宗，14岁过继王位。但高度警醒，高度智慧。武功盖世。在“六卿”连续杀光二条血脉的情况下，
他凭着“对外战争”，连续打了 N 次胜仗。逐步拿回政权，一点点竖立权威。
但是，他到了29岁那年，“暴病”身亡。
他的儿子，又是幼君，晋平公再也无力，阻止六卿侵吞王权。
做了几十年傀儡君主，发了无数牢骚。晋平公之后，“晋王室”就没什么值得记录的了。
四）结语。
如果我们看回这张图，我们会发现，“三军六卿制”，是一项彻底失败的制度。
他维系的时间很短暂，大致到重耳的孙子，三十年左右，就崩盘了。
当时，很多跟随重耳的“老臣”还都活着。
最活跃的，主要是RedⅡ代。他们已经不忠于你。
因为“文化”风俗等原因，晋王室还回光返照，续命了二次。
但“权力”这种东西，一旦失去，是很难再捡回来的。
期中虽然出了晋景公，晋悼公，这种比较强势，比较能干的君主。然并卵，“制度”不解决，灭了 “赵氏孤儿”依然是自斩。
晋国从“诛尽公族”之后，国内再没有了王族。晋王仅是孤家寡人，四岁小孩。
“晋国”的国土，虽然不断增长，对外打胜仗。
但“晋主”形同傀儡，已经被人掏空。晋主是在帮六卿打工。就算你赢得了天下，但失去了王位，又如何。为他人做嫁衣。过几年全族屠灭。
司马昭灭了蜀国，对曹髦有什么好处。
人们不禁要问，晋是什么，晋国是什么，晋人又是什么。
什么是赢，什么是输，你到底图什么。
下一节，讲六卿的竞争力。
（知名不具，泠夜辉，2022年8月10日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