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篇,按计划是放在《创造西方》那一章之后。
我一直认为,单纯的文字和历史描述,很难让人把握某个特定时代的脉搏。还得去看相关的小说、戏剧、社论、电影,才能真正感知到不一样的气息。否则,就会陷入“以今度古”的陷阱。
比如现在很多人,说起英国,第一反应是“卷福”、“腐国”;谈到美国,就是“黑命贵”、“零元购”。已经很难想象100年多年前,大英帝国横行天下、白种人优越论热火朝天的神奇景象了。
几万字的《创造西方》只能作为西方崛起的脉络,要实际理解,还得增加体验,比如通过电影,于是就有了《帝国、影像》的想法。串了几部电影,让大家感受一下大英帝国的味道。
不过我实在太拖了,本来想蹭个女王逝世的热点;错过后,又想国庆大家比较空,顺便看点老片;眼看着再拖要过年了。所以我这种公号,永远跟不上热点。
前两天终于写完,上海现在风声鹤唳,大家也别折腾了,周末在家看看电影吧。
不知道去哪里找的,可以看看这个网址:
https://www.subhd.tv/
个人建议是先看电影、再看文章、然后再看一遍电影。推荐男生看两遍《阿拉伯的劳伦斯》;女生就不用提醒了,一部《英国病人》就够妹子哭整个下午了。
当然,你也可以反过来。
是为序。
2022年9月8日下午3点10分,在苏格拉的巴莫拉尔城堡,一位老妇人平静去世。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享年96,在位70年。
这是一个多事之秋,全球疫情、俄乌战争、地产崩溃、中美贸易战……以至于这消息的热度只维持了一周,就被那些更让人震惊的新闻掩盖。
对她的去世,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福尔摩斯和007的故乡,遥远的腐国,有个女王,现在她死了。直到一条不起眼的小新闻,加拿大宣布,确认一个远在万里的再婚秃顶老人为国家元首,大家才想起来,伊丽莎白二世还是英联邦的元首。
但很快,又会觉得稀里糊涂。何为“英联邦(Commonwealth of Nations)“,何为”英联邦王国(Commonwealth Realm)”;为啥同为英联邦,加拿大遥奉查理三世为元首,而印度却在激烈讨论如何去英国要回被抢的钻石……

这也不奇怪。不知不觉中,大英帝国消失的时间已经和女王的年龄一样长了。那些光荣、梦想、自信、和堕落,留在建筑、故事、和光影中,记录着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女王逝世130年前,1872年10月2日晚上,菲利亚·福格先生在改良俱乐部里,和他的三个牌友打了个赌——他能够在80天内环游地球,赌注是3万英镑,折合现在人民币2300万左右。朋友们接受了他的赌注,传奇在当晚9点整准时开始,成就了我们耳熟能详的故事《八十天环游地球》。

那是一个最让英国人怀念的时代。19世纪,不列颠引领的工业革命盛开了让世界震惊的果实,在越洋电报、跨洋物流、全球资本、当然还有长枪大炮的加持下,大英帝国开足马力,掀起了第一次全球化的浪潮。
百年的积累下,日不落帝国以最高效的政府,掌管着人类史上最大的殖民地,输出全球近一半的工业品,统治世界上最强大的金融中心,当然,更是培养着独此一家的绅士文化。
这是维多利亚女王的时代、伟大的时代、富足的时代,是英国人的时代。
皮尔斯·布鲁斯南所塑造的,是大英帝国精英的楷模:他对先进技术——铁路、火轮船、当然还有各种枪械了如指掌;对落后的世界——轿子、大象、雪橇——也不陌生;他立足于伦敦,就像书里说的——“他从来不离开伦敦”,但随时放眼于世界,也像书里描述的——10月2日打了赌,当晚就可以启程。
伦敦,就是世界的中心——科技,金融,政治,当然,更是“修养和道德”的中心。
政治上,福格所在的俱乐部是:改良俱乐部,以其85,000册藏书闻名,由倡导议会制度、代表新兴资产阶级利益的英国辉格党人创建,正是这个辉格党,大力支持了《1832年改革法案》,扩大下议院选民基础,平民阶级逐渐成为国家政治生活的重要力量,成为帝国政治稳定的基石。

经济上,他不需要工作,正如书里说的,他既不参加任何行政管理委员会,也不搞工业农业,既非律师医生,更非行商坐贾。然而,他却非常的富有,凭着信用的代名词——巴林银行的存款,就可以安稳度日。毕竟,1872年,英镑是全球硬通货,而当年英国对外投资高达10亿英镑,年化收益率10%,帝国的有产绅士,当然完全可以不事生产。
政治上,他所经过的路线,地中海的咽喉、埃及和苏伊士运河;南亚的明珠,印度;东南亚最坚固的堡垒,马六甲海峡的新加坡;东北亚的桥头堡,香港;蛮荒之地,旧金山……无一不在帝国影响力的辐射之下。
这一路,不仅仅是福格先生赢得赌注之路,跟各色人等的桥牌之路,更是帝国文明传播之路:在印度,他拯救了即将被烧死的寡妇;在香港,他看到的是堕落的东方人所热爱的大烟馆;而即便是欣欣向荣的美国,也只不过是一个粗鲁本地人和印第安人之间互相伤害的荒原。

不过,这些丝毫不会影响到福格先生,他永远守时、沉着、慷慨、但对原则毫不退让——一如理想中的大英帝国。
《八十天环游地球》,是大英帝国精英的神话。在这样的时代里,他们自信满满,昂首阔步,自认天生就该统治世界,把白种人的文明、财富、和秩序撒向全球。
当然,即便帝国最忠诚的号手,也不得不承认,文明的播撒,也伴随着暴力,不过,谁又能否定,这不是文明必由之路呢?从北非的埃及、南亚的印度、到东北亚的大清,无论未开化民族愿意与否,他们都将支付血淋淋的,文明的学费。
最新一个在缴费名单上的,是南非的祖鲁王国。
福格环球旅行后两年,1874年,殖民地大臣亨利·赫伯特伯爵决定在南非推进联邦制度,要求本地政权以邦联的形式并入英联邦,以巩固帝国对于南部非洲,这个优质钻石产区(当时还没发现黄金)、劳动力供应市场的影响力。
3年后,亨利·巴特·弗雷尔男爵被任命为南非高级专员。赫伯特伯爵许诺他,如果完成任务,男爵将被任命为南非联邦的第一任英国总督。于是,强大、而不愿成为附庸的南非祖鲁王国变成了帝国伟业的绊脚石,
1878年,能干的弗雷尔男爵随便找了点边境冲突为理由,便向国王塞奇瓦约·卡姆潘德发出了毫无诚意的最后通牒。次年,祖鲁战争爆发。
1879年1月22日,在罗克渡口,还没成为蝙蝠侠管家的迈克尔·凯恩(扮演布鲁姆海德中尉),和他的长官查德中尉接到消息,一支4000人组成的祖鲁大军正在向他们逼近。

考虑到撤退需要穿过大片开阔地带,极有可能被追击歼灭,中尉决定带领这支102人的部队,利用地形优势就地防御。1964年电影《祖鲁战争》(豆瓣7.4),就此在龙虾兵紧张的准备中,徐徐展开。
那是帝国疾速膨胀的时代,1875年,英国从埃及政府手中买入苏伊士运河、并在三年后,完成对埃及的统治;1878年,从奥斯曼帝国手中拿到塞浦路斯,并迅速成为影响近东的军事基地;同年,第二次阿富汗战争打响,与俄熊争夺中亚的“大博弈”如火如荼。
扩张并非一帆风顺,1842年的阿富汗大溃败,4500印度士兵在兴都库什山中全军覆没。但凭借坚定的意志、先进的武器、和专业的指挥,帝国的步伐将继续稳步推进。正如在这部电影中,罗克渡口将要发生的一样——即便1300名英国士兵刚在伊散德尔瓦纳战役中全军覆没,但不列颠的旗帜仍将在祖鲁的土地上飘扬。
电影里,龙虾兵们虽然平时各种奇葩,俊俏的副指挥各种耍宝,但所有人身上,都还刻着帝国的自信和骄傲的印记。

102名士兵对4000名祖鲁土著,帝国捍卫者在面对潮水般的进攻时镇定自若,排枪齐射、刺刀飞舞,在几个钟头的激战后,祖鲁士兵留下了800具尸体,黯然撤退。
夕阳下,战场尸横遍野。即将撤退的祖鲁士兵,在远处唱起了古老的战歌,那是蛮族勇士对大英武士的致敬。当然,这一幕无疑是帝国的意淫,现实中,愤怒的祖鲁武士肢解了英国伤员,而同样暴躁的英军则杀光了所有战俘。

但现实的丑陋,并不影响帝国的自我认知。罗克渡口的守军中,有11名获得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一年之内,祖鲁国王被俘,王国被并入联邦——就像在印度、尼泊尔、缅甸、大清一样,面对着异教徒的“蛮族”,“文明”终将获胜。
《祖鲁战争》的时代,是扩张的时代、进步的时代、是西方将世界其他地区远远抛在身后的时代。来自文明世界的冒险家们,矢志依靠着技术、知识、和勇气,探寻最后一寸未被了解的土地。
在一片乐观、无畏、和自信的空气中,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丛林之书》和《白种人的负担》的作者,鲁德亚德·吉卜林写了一本小说,《要做国王的人》,1975年改编为电影《国王迷》(豆瓣7.8)。
故事发生在罗克渡口战役三年后,1882年,两位非典型英国绅士踏上了冒险的旅程。又是迈克尔·凯恩,这次,他和肖恩·康纳利扮演英国底层军官,梦想从蛮荒之地寻找光荣和财富。

两位带点痞气的主角,乐观到愚蠢、勇敢到莽撞,自信到天真。他们跨过兴都库什雪山、穿过荒原、来到文明的边疆。按照书上的说法:自公元前300年亚历山大大帝东征以来,这是第一次有白种人踏上这片土地。
在这里,他们是淘金者、是雇佣兵、或者按他们的说法,是“英国人,仅次于神”,因为英国人像神一样,“把光明、知识带给地球上未开化的地区”。

肖恩·康奈利老练的介入部落内斗,推翻野蛮土司,甚至阴差阳错之下,真的被当成“神”而继承了传承千年的巨大财富。你看,钢铁、智慧、勇气、叠加一点点运气,就足以让一个英国人成为国王。
在吉卜林的想象中,正是这些勇敢、莽撞,而充满冒险精神的绅士,把帝国的边疆往前推进。他们可能失败、可能死去,但高贵的绅士精神永不磨灭、一如他所热爱的帝国。
然而,世界真是如此吗?在西方富人世界里,那是美利坚的“镀金时代”、维多利亚女皇的“黄金时代”、法兰西的“漂亮时代”。然而,那也是中国人的“殖民时代”、非洲的“黑暗时代”。
《祖鲁战争》发生一年后,1880年,帝国在阿富汗遇到了重大挫折,在迈万德战役中,接近1000名士兵丧命。更重要的是,英国虽然赢得了第二次阿富汗战争,但帝国扩张的代价已经开始日益失控。
当源源不断的讣告开始提醒所有人战争的残酷时,有人开始提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征服那些不想被征服的,为什么要杀戮那些远隔万里的,为什么自诩为文明的使者,但又却如此被人憎恨。
这种论调,在一片“女王万岁,大英帝国万岁”的欢呼声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怀疑的种子既然已经埋下,总会在一轮轮无辜之血的浇灌中,生根发芽。
《国王迷》中肖恩·康纳利混成国王的那一年,非洲苏丹,马赫迪起义爆发。神职人员穆罕默德·艾哈迈德,以马赫迪(伊斯兰教中救世主的意思)的名义开始暴动。
以对奥斯曼土耳其的憎恨为纽带,以恢复纯洁伊斯兰教为核心,以消除英国严苛的人头税、恢复奴隶贸易为诉求,北非部族们纷纷加入起义。
大家如果对马赫迪起义的诉求是“恢复奴隶贸易”有点吃惊的话,这一点也不奇怪。苏丹首府喀土穆是非洲奴隶贸易的集散地,一半以上的经济活动基于向非洲南部掠夺奴隶。“文明”?那是大英帝国的文明,不是苏丹的文明。
强制废除奴隶制和增加人头税,就像是帝国这枚硬币的正反面——文明是他的正面,也是乐于展示给世界的一面;而掠夺,则是必不可少的另一面。
几年内,马赫迪起义席卷苏丹。1884年,圣战士兵围攻喀土穆。曾帮着清军镇压太平天国的著名将军,外号“中国人”的查理·乔治·戈登,坚守帝国军官的荣誉,拒绝撤离而被重重围困、危在旦夕。同年,一支英国军队应召前往苏丹,执行拯救任务。
英国作家A·E·W·梅森以此为背景,写出了《四根羽毛》,2002年改编为同名电影。还没有黑化成小丑的希斯·莱杰扮演一名军官,为了躲开拯救行动而提出辞呈。三个好友和未婚妻都鄙视这种行为,分别给他寄送了代表懦弱的白色羽毛。
《四根羽毛》的故事,就在主角内心的挣扎和怀疑中开始。

什么是勇敢?什么是文明?是不是代表着女皇屠杀土著是证明勇气的唯一道路?主角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1884年,这个迷失的年轻人走上了冒险、探索、和自我救赎的道路。他化妆成为聋哑阿拉伯人,深入沙漠。而于此同时,英国援军被马赫迪部队包围、消灭,三个好友,一个瞎了眼睛,两个被投入大牢,而戈登的脑袋,则被高高挂在喀士穆的城墙之上。
在故事的最后,希斯·莱杰在本地人的帮助下,送瞎眼的同伴回到营地,救出被俘的好友,和未婚妻完成了婚约,完成了自我的救赎。但是,大英帝国的救赎又在哪里呢?

马赫迪起义自然是反抗英国压迫正义之师,但攻破喀土穆之后,4000本地人以真主的名义被屠杀,剩下的全部贩为奴隶,蓄奴制度一直遮遮掩掩的延续到今天——你没看错,一直到今天——难道这就是“救世主”许诺的乐土?
戈登自然是镇压起义的侩子手,但他同时又是大英帝国在非洲废除奴隶制度的执行人。吊诡的是,在慎重研究之后,这位帝国最忠诚的追随者,偏偏还建议英国政府恢复奴隶制,以重建本地经济、抵御马赫迪,甚至不惜提出让权势熏天的奴隶贩子佐拜尔统治苏丹。
漫漫黄沙之下,所有人的面孔都变得模糊而陌生。
宗教狂?圣人?帝国反抗军?还是奴隶贩子?
解放者?邪恶帝国的侩子手?捍卫者?还是一个历史巨轮下的职业官僚?
作为个人,希斯·莱杰的救赎有了答案:勇敢不是来自于盲从,而是来自于对正义、友情的坚持。但大英,却始终无法找到救赎之路。领土还在扩张、反抗仍被扑灭,但帝国的柱石已经不再坚不可摧,一次次“蛮族”的起义,给白金汉宫的统治,投下了越来越厚重的阴影。
在喀土穆陷落15年后,1899年,第二次布尔战争爆发。3年苦战后后,《弗里尼欣条约》签订,继祖鲁人之后,布尔人也成为了大英帝国的臣民。这次条约,带来广阔的南非领土、全球最大的金矿、进一步巩固了大英帝国在全球范围的殖民和金融霸权。
但在故事的另外一面,战争总计投入2.5亿英镑天价军费,45万的士兵,其中2.1万战死沙场;为了对付布尔人的游击战策略,超过20万布尔平民被关入集中营,其中2.8万因饥饿、疾病而死,包括2.4万儿童;而女英雄艾米丽·霍布豪斯,因为揭露集中营惨状的,而被英国政府宣布为“祖国的敌人”。
当然,帝国的焦点不在这些小人物上。这场战争中,年轻英俊的随军记者,温斯顿·丘吉尔爵士被俘。在大胆、甚至有些鲁莽的策划后,他独自越狱成功,一举成为家喻户晓的战斗英雄。
这次冒险为丘吉尔的政治生涯铺平了道路;也为焦头烂额的大英政府带来了转移公众视线的遮羞布。只不过,欢呼之下,每一具南非大陆的尸体,都在帝国的基石上蚀入一道裂痕。
第二次布尔战争,让大英帝国在世人面前疲态尽显。而紧盯着这场失败的,是新兴德意志帝国阴冷的双眼,如果区区布尔人就能让英国如此狼狈,那他怎么还有能力阻止威廉二世夺取“阳光下的地盘”呢?
1914年,在布尔战争“胜利”12年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德意志帝国联合奥匈帝国、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对英国领导的协约国发起挑战。欧洲血流成河,仅仅一场马恩河战役,就阵亡了超过6万士兵。
而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展现了令人惊讶的倔强。在伊斯坦布尔南部的加里波第半岛,50万协约国士兵奋战8个月,在留下7万具尸体后,被土耳其民族英雄凯末尔赶下大海;在巴格达以南的库特,13000英国士兵在被围147天之后,抛下武器,成了“英国军事史上最羞辱的投降”。协约国的南部战线陷入绝望。
同年,一位牛津大学现代历史系的高材生怀揣绝密任务,被派往奥斯曼帝国的腹地,阿拉伯半岛。这位高材生是一位男爵的私生子,以通晓阿拉伯文化、憎恨等级制度、和不守规矩而著称。
他的绝密任务,是以支持建立统一国家为条件,换取阿拉伯人的协助,帮英国把土耳其人赶出中东。此人名叫A·E·劳伦斯,他的自传《智慧七柱》于1962年被改编成七项奥斯卡奖的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

在先知穆罕默德的直系子孙、“圣裔”费萨尔·伊本·侯赛因的帐篷里,老酋长发出了灵魂的拷问:“你是真心帮助阿拉伯人吗?还是像其他人英国人一样,觉得我们贪婪、愚蠢、而又残忍?”
劳伦斯是真诚的,这位“精神上的阿拉伯人”真心希望解放阿拉伯,给半岛带来和平。他直视先知穆罕穆德的后代,以大英帝国的名义,给出“建立统一阿拉伯国家”的庄严承诺。
于是,在劳伦斯的建议和策动下,圣裔家族以先知的名义发起伊斯兰圣战。起义军北上奔袭,炸毁土耳其汉志铁路、占领亚喀巴。1917年10月,他们攻陷曾经阿拉伯帝国的首都大马士革。400年的统治后,突厥人被赶出了阿拉伯半岛。

一句承诺、一批军火,就完成了加里波第50万士兵都无法完成的任务,劳伦斯,是绅士、学者、间谍、军官,他的身后,是帝国百年的光环。
然而很快,巨大的阴谋露出了水面,在巴黎和会的谈判桌上,劳伦斯绝望的发现,相比帝国的利益,承诺轻如尘埃。列强各有所图,叙利亚、伊拉克、黎巴嫩、巴勒斯坦,这些诞生于谈判桌的“人造国家”,把阿拉伯半岛切割的支离破碎,为之后的百年混乱埋下了伏笔。
作为历史学家,劳伦斯当然知道这种切割意味着血腥的混乱,他在巴黎和会上为了阿拉伯利益大声疾呼、放弃总督职位、拒绝了国王授予的爵位、把畅销书《智慧七柱》的版权收入全都捐给了慈善机构。但所有这些,都无法弥补内心巨大的负罪感。
尽管圣裔家族再三邀请,劳伦斯再也没有踏足中东。

1919年,一战结束,英国大获全胜。在德意志帝国、奥斯曼帝国、奥匈帝国、沙皇俄国的废墟上,大英帝国再添1300万人口,470万土地,面积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3467万平方公里。白金汉宫的主角们在百万尸体上举杯相庆。
显然,梦想着文明、正义、和平等的劳伦斯已经不再是帝国的代言人;短视、贪婪的官僚们才是。只不过,钟声即将响起,舞会就要结束,而这场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终结。
在《阿拉伯的劳伦斯》黯然离开巴黎和会,开始隐居生活的12年后,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软弱的国联除了谴责外束手无策,这场远东的侵略,成为全球战争的先导。6年后,七七事变;8年后,波兰被德国和苏联瓜分,二战彻底爆发。
战火从远东的满洲里,一路烧到了太平洋西南的新几内亚;从炎热的北非沙漠,一路打到了北冰洋的巴伦支海;1800万士兵战死、4000多万平民丧生,致残数以千万,这还不包括那些心理创伤者。
这几千万残疾人中,有一位全身严重烧伤。他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但知识渊博,手上还拿着本希罗多德的《历史》。围绕着他,几个人留在了佛罗伦萨的修道院:痛失所爱的法裔加拿大护士汉娜、被切断手指的加拿大小偷卡拉瓦乔、改名为基普的印度人吉帕尔·辛格。

他们把这位被烧伤的,叫做“英国病人”,可二战之后,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不遍体鳞伤呢。
在世外桃源般的修道院里,这群并非英国人的回忆,挖掘了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1996年,这故事被改编成了电影,获得9项奥斯卡奖的《英国病人》。爱情的主线下,他们是对二战后世界的一个隐喻。
英国病人不是英国人,他是来自匈牙利布达佩斯的考古学家、那个旧日欧洲的贵族世界;他随身携带的是西方最早的历史书,讲述了古老的东西方战争“波希战争”;照顾他的是法裔加拿大护士;而想要杀他的是加拿大间谍。
回忆是从皇家地理学会在撒哈拉沙漠深处的考古和测绘展开,而资助这次“科学”考察的,是英国情报局;考古学家找到人类远古文明的足迹,但却目睹了现代文明最残酷的暴行;主角因为口音被冤枉为德国间谍,为了拯救爱人却又不得不成为间谍。
英国病人请印度人读的书,是帝国主义色彩浓厚的,吉卜林的《吉姆》,对的,就是前文提到的吉卜林。病人热爱书中那种韵律和节奏,所以说“吉卜林的书要慢慢的读”;但印度人从中读到的却是帝国的傲慢和民族的觉醒,这让他读起来像是“噎在喉咙一般”,因为这书显然是认为“印度人最好由英国人来统治”……

最纯粹和天真的,是主角的好友麦多克斯,以为科学真的能够跨越政治和边境,而最为愧疚却也是他。在乱世之中,选边站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这些隐喻的背后,是大英帝国最后的辉煌。二战之后,独立运动风起云涌,民族国家体系蓬勃发展;废墟般的英格兰,已经成了《英国病人》,无力维系统治,就像这部电影的结局一样。
理想主义的英国地理学家因为愧疚而自杀;独立意识萌发的印度第一个离去;受到伤害的加拿大人选择原谅;代表旧世界的匈牙利贵族,永远沉睡;在一支支吗啡注入身体时,唯一还陪伴他的法裔护士,念出了女主角的遗言:

……
I want all this marked on my body.
把这爱永远铭刻在我的身体之上。
We are the real countries.
我们才是实在的国度。
Not the boundaries drawn on maps,
她无需画在地图上的边境;
the names of powerful men.
也不用强人去命名。
……
That's all I've wanted,
我别无所求,
to walk in such a place with you, with friends.
只想和你,和朋友,走在那一片乐土,
an earth without maps.
走在一个没有地图的世界。
……
The lamp's gone out,
灯熄了,
and I'm writing... in the darkness.
我还未停笔……黑暗来了。

主角死了,跟着他一起埋葬在撒哈拉沙漠的,是人类的爱恨,强权的起落。只有电影里那个考古洞穴,仍默默存在,那是文明的记忆,一代一代,看着帝国的兴起和灭亡。
《英国病人》死去两年后,印度独立;一年后,乔治六世放弃印度皇帝头衔,英国不再有皇帝和女皇;再之后,是缅甸、斯里兰卡、马来西亚、巴勒斯坦、马耳他……
曾经统治世界的绅士们,从《国王迷》成了漫画式的《王牌特工》;《八十天环游地球》改编成了功夫闹剧,福格先生成了成龙的“捧哏”,而影响世界的王室,则成了花边小报的主角。
大英帝国终于成了一段逐渐落上灰尘的记忆,在光影里讲述过去的荣光,提醒我们,世上不会有永恒的王国。
当然,现任帝国不会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那就让我们唱起人类世界永恒不变的颂歌:
国王已死,
国王万岁。
帝国已死,
帝国万岁。
附录:
皮尔斯·布鲁斯南、1989、
《环游地球八十天》、8.0
迈克尔·凯恩、1964、
《祖鲁战争》、7.4
肖恩·康纳利、1975、
《国王迷》、7.8
希斯·莱杰、2002、
《四片羽毛》、7.4
彼得·奥图尔、1962、
《阿拉伯的劳伦斯》、8.7
拉尔夫·费因斯、1996、
《英国病人》、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