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翻车指南 25 —— 权力的游戏(5 终章)

附言:这篇有些词是被迫改的,大家可以理解。本篇试了几次才出台,建议大家保存。

各位,发完这一章后,除了一点尾声,《大清翻车指南》基本算是完结了。

从2021年1月22日,第一篇《王朝的统治》开始,不知不觉竟然也写了快三年。考虑到这三年大事频发,再回首,颇有斗转星移之感。感谢各位读者老爷不离不弃,听我唠叨了这么久。

之后写点什么,我其实也还没计划好。承蒙有编辑看得上眼,我得先得把这个系列做个修订,争取能够出版。之后走到哪里算哪里吧,毕竟按照过去三年的经验,什么计划都没有变化快。

但不管如何变化,码字儿仍然会继续,就如同我们的世界,磕磕碰碰,也永远都会继续。

25 权力的游戏(5)

2月12日,清帝退位,但是: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皇帝是没有了,4万万中国人算是自己成了“主人”。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争取到了权力,还得学习如何使用权力,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很多人都对“制度”有种迷之自信,总觉得制度到位,一切自然水到渠成,但天下事哪有这么容易。

大家回想一下“天下”那一篇,想想法国大革命之后巴黎大街上,以共和国之名砍下的滚滚人头,就知道“共和”这把利器也不是那么好驾驭的。如何利用争得的权力来掌握自己的命运,中国才刚刚起步。

换句话说,“实行共和”是达成一致了,但关于如何共和,全国上下并无共识。这也难怪,共和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门科学,它是一系列制度、理论、和教育,它甚至是一种全体国民的生活方式。在1912年的那个十字路口,民国上下,对如何“共和”的实践及理论储备都严重不足。

法国人有以《社会契约论》、《论法的精神》为代表的启蒙运动;美国人起码还有个《联邦党人文集》;而1911年的中国,即便对共和理解较深的孙中山、梁启超,水平也就是“比较懂”而已。

换句话说,皇帝是没有了,但对于怎么做一个GongMin、组建什么样的社会、LiXian有什么学问……全国上下其实都没啥共识。

别说从“总督”摇身一变成了“都督”的旧官僚了,即便是LiXian派和革命党,其实也是一直忙着搞起义,没怎么好好想过成功后该怎么办。

但对于同盟会而言,有一点还是明确的:要防止总统权力过大、警惕袁世凯DC。

2月12日,清帝退位,全国欢呼雀跃。南北博弈一下子提速,次日,孙中山如约提出辞职,并提出三项要求:

第一、临时政府地点设于南京;

第二、新总统亲到南京受任;

第三、新总统必须遵守临时政府的约法。

按照他对秘书张量生的说法,这三项是“这是给袁世凯这孙悟空戴上金刚箍,使他不能随便作怪”。

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第三点:“新总统必须遵守临时政府XF”。为此,孙中山积极参与《临时约法》的起草,修改《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削减总统的QL、以内阁制代替总统制。

同时,南京参议院也希望修改《临时约法》。当时,参议员普遍的心理是:既然总统都是参议院选出来的,那参议院再通过立法,限制一下总统的权力也未尝不可。更何况,从孙中山任临时大总统来,总统府和参议院之间因为借款问题、起草XF的归属权问题等也是纠纷不断,趁着修宪的机会,扩大一下权力,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也就是说,面对“必须以民国总统职位为妥协、以换取民国统一”这个现实,南方希望采用以内阁制、扩大参议院权力等方式,形成对总统的束缚,以达到权力的balance。

很快,全国上下对于定都北京还是南京,爆发了巨大争议,甚至南方内部也是意见不一,既有人觉得边疆不稳,需要“总统守国门”(中国边患一直在北方,首都北京靠近前线,有天子守国门的说法),也有人觉得袁世凯独裁之心不死,必须放到南京加以限制。

两周后,2月27日,蔡元培北上迎接“新科总统”,希望以此为压力,迫使袁世凯南下就职,但玩权谋,书生怎么是职业官僚的对手。袁大头早有准备。先是热烈欢迎,全面示好。但一转眼就发生北京兵变,数千商铺被抢,列强迅速开始调兵,表示要介入。“求稳”的心态下,全国对“南下就职”的反对声也越来越大,甚至姚雨平都觉得定都北京也未尝不可。

最终,南京参议院同意袁世凯北京就职;3月10日,袁世凯在北京登上临时大总统宝座,宣誓拥护宪法,三个紧箍咒,此时就只剩下最后一道了。

之后,南北双方对于内阁总理的人选,又有了一番争议。“助产婆”赵凤昌再次发挥作用,提议:“袁世凯心腹唐绍仪加入同盟会,并出任第一届内阁总理”。双方由此达成一致。

3月13日,唐绍仪就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第一届内阁总理;同月,同盟会在孙中山主持下,改组为ZD形式、开始公开行动,新Party继续秉承同盟会理念,确定了改武装斗争为parliment斗争的方针,数月之内会员增加到十数万,遍布长江南北,成为当时中国biggest 党。

26日,唐绍仪在孙中山主盟下,加入同盟会;29日,唐绍仪于南京正式组阁,内阁成员名单如下:

国务总理:唐绍仪(同盟会、也是袁系)

内务总长(赵秉钧,袁系)

外交总长(陆征祥,袁系)

财政总长(熊希龄,立宪派)

陆军总长(段祺瑞,袁系)

海军总长(刘冠雄,袁系)

司法总长(王宠惠,同盟会)

教育总长(蔡元培,同盟会)

农林总长(宋教仁,同盟会)

工商总长(陈其美,同盟会)

交通总长(唐绍仪兼任)

乍一看,同盟会占了一半,所以本届内阁,有“同盟会中心内阁”的说法。但细细看来,最关键的军事、财务、外交大权都在北洋系手中,的确又是个“北洋内阁”。

至此,民初第一轮political斗争,基本算是尘埃落定。会党、清廷两股势力出局;洋人加深了对中国的控制;北洋势力成功执政,而同盟会获得了ZD斗争的权力和舞台。

对于这样的结果,孙中山不能说完全满意,但也算对未来充满期待。虽然定都南京的努力以失败告终,但咸与共和的理念还在,对总统的限制还在;以同盟会的能力,他有信心在议会斗争中保持优势。《临时约法》,将会是共和的最后堡垒。

然而,很多人当时就察觉得到,这个堡垒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坚固。

1912年3月11日,《临时约法》成型。当时英国驻南京领事、来自内阁制发源地的伟晋颂(F E WiLKinson),在跟踪了宪法产生过程,读了终稿之后就说:

“临时约法中对总统、各部和参议院院权力都规定得很不明确,将来很可能是经常产生争议的根源。”

从今天法学界的角度来看,这部被寄予厚望的宪法有点四不像的味道,到底是总统制、半总统制、还是内阁制,学术上到现在还在吵个不休。宪法规定:

总统,代表临时政府,总揽政务、公布法律等权力,是国家武装力量的首脑;同时也规定了:对外宣战、任命国务员及外交大使、预算等诸多决策,都需要通过参议院批准。这就有那么点美国总统制的意思。

同时,又增设内阁(就是宪法上的国务院),并且赋予内阁总理(也就是宪法上的国务员)辅政权与副署权,要求临时大总统提出法律案、公布法律、发布命令时,内阁总理须副署之。也就是说,理论上来讲,总统除非拿到内阁总理的同意,否则啥都干不了,这就又是法国内阁制的意思。

接着又规定参议院对临时大总统、国务员分别拥有弹劾权、和审判权,以及前面提到的各种批准权,同时规定,临时大总统没有解散议会的权力,隐隐有了国会成为最大权力机关的味道。

三种角色权责不清,尤其是内阁总理这个职位,设定非常模糊。往往是总统(比如袁世凯、黎元洪)认为内阁总理起到的是减轻总统行政负担的作用;而内阁总理(比如段祺瑞)自己却觉得,内阁制说明总统是虚职,作用是协调内阁和参议院的矛盾,行政权在自己手上。

整个民国,双方都矛盾不断。

当然,搞出个四不像也难怪,形势比人强,约法本身就是为了尽快完成过渡而仓促出台。美国人当初搞个XF,从1786年9月提出意向,一年后完成草案,然后各州代表大辩论,吵得天昏地暗,一直吵到1789年3月才正式搞出了以宪法为行政框架的政府。历时接近三年,而此时还有两个州(北卡罗来纳和罗德岛)没有同意,还在搞各种修正案。

而民国从南方临时政府成立,到《临时Xian Law》草案出台,花了多久呢?四个月不到。这已不是弯道超车,这是弯道超飞机了。

之后的历史,也印证了伟晋颂的预言。各方势力对于如何解释这部法案,争议巨大;大家实行各项条文,发现漏洞颇多。宪法不成熟,成了政治不稳定的催化剂。即便咱们把袁世凯统治的那几年去掉,民国政府从1916到1928这十二年时间里,也整整换了37届内阁,总理跟走马灯一样,最短的只有两天就倒台了,最长的一届,人称“政坛不倒翁”的靳云鹏内阁,也就勉强维系了17个月。

府院之争(也就是总统府和国务院、大总统和内阁总理的矛盾)更是诱发了各种“兵谏”、“军阀大战”的戏码,就跟刚独立的墨西哥一样。

当然,这也不是说民国政府后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事,都是因为当初《临时约法》没设计好。毕竟“制度只是一个中介变量,它能影响个体选择但不能决定它们。”

正如之前说的,“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共和共和,先得有“共同的认知”,然后在同一框架下“竞争合作”,这才能够达成共和。

皇帝虽然没了,但是膝盖却还是那个膝盖;约法已经出台,但捍卫约法的枪杆子还是“竖起招兵旗,自有吃粮人”;名字虽然从“大清”成了“民国”,但中国仍是那个“有枪便是草头王”的世界,军队既然是私人武装,内阁自然成了武力的附庸、成了“妾妇内阁”(当时北京的社论,嘲笑内阁的尴尬地位)。

所以,在成功改造社会之前,共和就只能是个“口头共和”。而这部半成品Xian Law的模糊地带,也自然成了各股势力的趁手工具,无论哪一方都能找到有利于自己的空子,披着拥护《临时约法》的外衣“武装干政”。堂堂国家基石,不免沦为政争的工具。

当然,所有这些都是后见之明,在1912年的春天,没人会想到中国还得经历二次革命、要经历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要经历北伐、四一二、抗战、内战……他们还想象不到之后几十年的混乱、痛苦、和挣扎;他们所看到的,是《泰晤士报》所说的,“一次伟大的妥协”,是“中国版的光荣革命”。

就让这备受苦难的四万万同胞喘口气吧。

在1912年的春天,政府平稳过渡、南北兵锋消弭、工商业去掉了限制、鞠躬代替了磕头。北京的黄包车师傅们仍搞不懂“总统”和“皇帝”有啥区别,冯国璋汉口大火的废墟还在微微冒着青烟,南京的大街上仍晃着散兵游勇,但空气中处处弥漫着乐观的味道,就让这四万万同胞,度过这个难得的太平年吧。

皇帝走了、民国来了。

1912年4月1日,孙中山先生在南京正式解除临时大总统职务,一个时代就此缓缓落下帷幕。

挂在他脸上的,或许略有对未来的忧虑,但更多的,是对新世界的憧憬——整整16年惨烈的牺牲、困苦、失望、妥协、和挣扎,终于换来了一个没有皇帝的世界。

民国,终于来了。

解职后的孙中山,开始减少过问ZZ。

1912年8月,他和黄兴北上会晤袁世凯。在北京,双方相谈甚欢,袁世凯拍着胸脯保证共和,而孙先生也对袁多加赞誉,一切都如此美好。9月25日,孙、袁发表联合声明,提出全国去军事化、开放外国资本、稳定政局、发展实业。

从此,他的身份就从“医生”、“乱党”、“前临时大总统”,变成了“铁路督办”、中国铁路总公司总理。之后,游历日本、引荐外资,专职筹建全国铁路。吴稚晖后来说,那时候的孙先生,

“总是把地图摊满一地,自己伏在地图上,拿着铅笔东画西画,凡是铁路工程的图书,每间屋里都堆着。”

他演讲里说,自己亲眼所见,加拿大招募数万华工修筑铁路(其实是1.2万名),数千名华工埋身落基山脉(死了至少5000多华人),换得了横贯东西的太平洋铁路。短短十年,加拿大铁路达到数万公里。我们就近招募工人,尽心建设国家,难道不应该比加拿大修的更多、建的更快吗?难道不能十年里,修他个十万英里的铁路吗?

这个46岁,胡子花白,从来没有系统学过工程的中年男人,就这样伏在地上,兴致勃勃得东画西画,仿佛在地图上看到了林立的烟囱、纵横的铁路,看到了巡弋的军舰、自信的国民;就像他在美国和加拿大亲眼看到的那样。

在他之后,黄兴也慢慢退出领袖舞台。

黄克强是清末第一劳碌命,南北议和后被袁世凯用作“南京留守”,位高权轻,专门负责裁撤南方的几十万军队,还是不给裁军费的那种。这应该是当时全国最吃力不讨好的一个工作,二十多万革命军队聚在南京,既无粮也无饷,伙食从饭变成了粥,到后来,连粥都供应不上了。

论情理,这些人投身革命,理应获得安置;论现实,南北既然议和,也实在不需要那么多军队。如果黄兴是草寇,那解题的思路就是“抢钱、抢粮、抢娘们”,一路烧杀劫掠过去;如果他是军阀,那就是坐地起价,政府不给钱,就带军队北上武装讨薪。

可惜黄兴不是任何一种,他是个一心为国的劳碌命。那就只能各处筹钱、兼以大义感召,请士兵两手空空、自愿还乡。几个月下来,累到吐血——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吐血,他后来也是死在积劳成疾引起的的胃出血和肝硬化上,年仅42岁。

1912年6月,裁撤了近二十万士兵后,黄克强终于无官一身轻,回到故乡湖南,他在那里曾有祖产良田千亩、房屋百间,但早已为革命变卖殆尽。但他应该不会在意,抵达长沙那天,数万人欢迎义士返乡,学生们高歌:

晾秋时节黄花黄,

大好英雄返故乡。

一手缔造共和国,

洞庭衡岳生荣光。

这唱歌的人中,有一位19岁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他的名字叫毛泽东。1912年10月,这个一生为国,满门忠烈的天下豪杰,带着儿子、同盟会最年轻的会员、黄花岗起义的勇士——黄一欧,终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挂冠而去的,还有汪精卫。这位仪表堂堂的美男子,十数年来于南洋诸国演讲、筹款,奔走不休。在鱼龙混杂的革命军中,他戒烟戒酒、从不嫖娼,是个出了名的“道学先生”。南洋富商女陈璧君苦恋他多年,甚至在他因刺杀载沣而身陷囹圄、命不久矣之时,仍然不离不弃。汪精卫曾立誓“革命不成就不结婚”,现在,革命终于成功了。

4月,他去了槟城陈璧君老家提亲;5月,在广州举行了婚礼。胡汉民证婚,何香凝是伴娘,革命党人济济一堂,既庆祝黄花岗起义一周年,也庆祝这对革命鸳鸯终成眷属。之后,汪精卫辞去一切职务,他说“革命成功了,应该让有学问的人去担任国家重任,我过去为革命没有读书,现在应该让我出国求学。”8月,这对新婚夫妻漂洋过海、远赴法国攻读社会学。

南北议和之间,汪精卫竭力调停、坚决反对北伐,身为革命党人,却为袁世凯说尽了好话,被时人讥讽为“政治两栖动物”。现在,他身体力行,“不做官、不当议员”,不图名利、无可指摘。当时有社论说:“论才,当属宋教仁;论德,当属汪精卫”。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历史总是那么的充满恶意。

留下干活的,是宋教仁。这位民国ZD运动第一高手,着手改组同盟会为国民党,转武装斗争为议会斗争,为保住革命果实而继续努力。

黄兴曾说:“名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其次亦功成而不居”。民国既起,义士们也要铸剑为犁、解甲归田了。

然而,普天同庆的烟花之下,是阵阵阴影。

8月,革命元勋张振武,被袁世凯以“贪污”为名,不经审判,诱杀于北京。“共和”政府杀起人来,和当年大清以“供、证两无,安能杀人”的方式将秋瑾斩首,又有多大的区别?所谓“口衔刑宪,意为生杀”,司法独立只不过是一纸空谈。

6月,唐绍仪内阁按照事先约定,任命王芝祥为直隶总督。袁世凯以“将士反对”为名,执意将其调任为南方军宣慰使。按照《临时约法》的规定,如此重大的任免需由内阁总理副署方能生效。但袁以势压人,直接跳过内阁,发了一份没有副署的委任状。而王芝祥也不争气,居然拿了笔“宣慰费”真的就屁颠屁颠南下上任去了。

对此公然践踏宪法行为,唐绍仪自然是激烈抗议。然而,当年各个方面都觉得这不过是“私人恩怨”,不愿掺和。宪法宪法,“有违宪者,天下共击之”才能叫宪法。时人既然没有共识,不以维护宪法权威为己任,那宪法自然也成了强权的遮羞布。

1912,

国王已死,国王万岁。

大清已死,大清万岁。

之后数十年的命运,在建立的那几个月,就已经冥冥注定。仅仅一年之后,国民党在国会中获得多数席位,宋教仁北上组阁,却被暗杀身亡,而证据直指袁世凯。孙中山、黄兴、汪精卫掀起了反对袁世凯的二次革命。革命终于还是尚未成功,同志们仍然需要继续努力,但这,已经不是大清的故事了。

紫禁城的黄昏下,隆裕太后郁郁寡欢,于次年去世。6岁的末代皇帝溥仪刚刚开始读书,他懵懵懂懂得看着袁世凯所送的、“德至功高,女中尧舜”挽联,不知道能否理解“尧舜禅让”的真正含义。但无论是否理解,他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一生都将无奈的徐徐展开。

当年的宗社党死硬派中,肃亲王善耆始终想着复辟,勾结日本人两次搞满蒙独立,失败后病死旅顺,他的女儿就是大名鼎鼎的间谍川岛芳子;醇亲王载沣不再过问政事,在溥仪北上伪满洲国的时候,和儿子大吵一架,说他连“石敬瑭都不如”,倒也算骨气尚存。

最可笑的是恭亲王溥伟,作为皇室近支,他是当年末代皇位的有力争夺者,对慈禧把宝座给了溥仪一辈子耿耿于怀。日本人在奉天搞满洲国的时候,一度想扶持他为皇帝,甚至让他穿着龙袍祭祀大清祖陵,急的溥仪赶紧巴巴的跑去旅顺“继承大统”,终其一生都对这个“竞争对手”满是猜忌。

真是两只乌鸦抢腐肉,一生执念终成空。

真正看开了的,是前军谘大臣、钟郡王载涛。这个不知兵有多少的陆军大臣,最终成了解放军炮兵司令部马政局顾问,可以安心做他的“马痴”了。在朝鲜战争时期,他配合我军去蒙古挑马,把25,000匹良马运往了志愿军前线。之后,帮国家整合收编旧马场,成了新中国的“伯乐”。

而当年真正“死社稷”的良弼,是身后事最凄凉的一个。他妻子早亡,死后留下了三个女儿由岳母抚养。良弼生前一直力挺君主立宪,以“激进改革”著称,得罪了不少满清权贵。

清廷既倒,抚恤金自然是无从着落,他又为官清廉、并无积蓄。死后,一众皇亲国胄避之唯恐不及,连下葬的钱都是袁世凯私人资助的,孤母寡女沦落到要靠好友吴芝瑛接济为生。民国后,吴芝瑛多方求告,终于帮几位孤儿求得了一份抚恤金。

正是这位吴芝瑛,七年前得知堂弟吴樾刺杀五大臣、命陨当场的消息,泪如雨下;五年前,眼看挚友秋瑾身首异处,她甘冒奇险、将其遗骨葬在西湖;一年前,收到好友吴禄贞被良弼刺杀的噩耗(和现在不同,时人认为是良弼派人刺杀了吴禄贞),她难以置信、只能压住悲痛,帮其保存遗作。

而今,正是这位不折不扣的革命党,安顿了良弼的遗孤,埋葬了爱新觉罗家族最后的守卫者。

12年前,良弼和吴禄贞一同求学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同学年少,他们对于大清是否还有未来,日夜争论而胜负难辨,势不两立却又惺惺相惜。现在,一抔黄土埋残躯,谁对谁错,终于不再重要了。

很多年后,吴芝瑛和她先生廉泉先生,出版了吴禄贞的两卷遗诗,让我们看到吴大豪杰写的“万里请缨歌出塞,十年磨剑笑封侯”,英雄豪迈、旧日新天;他们也编辑了良弼的《天荒地老录》,默默记下这个35岁、努力错方向的勇敢青年最后的誓言——对大清,“非到天荒地老,必力持不易”。

他们所说的,他们都做到了。

1912年,298岁的大清,寿终正寝。

尾声 1

大清亡了,但这不是中华民族百年自强运动的结束,这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可能只是开始的结束。

还记得姚雨平的北伐吗?

1911年12月,八千广东子弟组成北伐粤军、号称“姚家军”。他们渡江北上,打得辫子军张勋节节败退。当年雄赳赳的学生军中,颇有几个后来大家熟悉的名字: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主任邓演达、新中国政协副主席李济深、创立抗日雄师19路军的陈铭枢……

次年,1912,南京临时政府成立,立志北伐,黄兴整编南方军队,改编“姚家军”为“陆军第四军”;之后,南北议和、清帝退位,袁世凯做了大总统。粤军响应黄兴号召,以大局为重、自请裁军,电曰“裁一个兵,即少担一份饷,亦即少借一份债”。全军只留炮兵营一支,创始人姚雨平出国考察军事。

再过一年,风云突变,1913,宋教仁被刺身亡,孙中山发起二次革命、护法运动、南下广州成立军政府,重组粤军,史称“建国粤军”。其中建国粤军第一师的军官班底,就是当年的姚家军,包括李济深、邓演达、陈铭枢、还有我们熟悉的叶挺。

革命尚未成功,孙中山又继续努力了12年,1925,他终因胆囊癌在北京逝世。同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姚雨平一手提拔的、当年八千子弟之一李济深,在国共合作、苏联支援的基础上,整编建国粤军第一师。为纪念当年的“陆军第四军——姚家军”,他将这支部队起名为“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北伐时,这支军队共产党员最多、打仗最拼,因屡立战功而被称为“铁军”。

就在北伐节节胜利之时,意外突发,1927,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爆发、国共决裂,之后,中共发动八一南昌起义。这支起义部队在朱德的带领下辗转来到江西,和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在井冈山会师。朱德回忆说,当时起义军中有很多人,尤其是军官,来自大革命时期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为了沿袭“铁军”传统,他和毛泽东把这支部队命名为:“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他们有一个大家更熟悉的名字:朱毛红军。

之后,便是坚苦卓绝的反围剿、长征,奋斗10年后,1937,西安事变,国共第二次合作。在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留在南方八省打游击的红军,根据国共协议进行改编。为了传承当年的“铁军”精神,军长叶挺为这支部队选了一个番号:“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也就是“新四军”。

这支部队在日本鬼子的统治区历经艰难、发展壮大,甚至搞出了咱们之前说的“飞马牌”香烟,他的创始人就是当年黄花岗起义的投弹手、叶挺的同学兼战友、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第25师的参谋长、粤军大将张云逸。

浴血八年后,1945,日本投降,新四军第3师北上,加入东北野战军。师长黄克诚,是当年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第12师第35团团长,而东北野战军司令员,是当年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叶挺独立团2营7连排长。这支部队有个大家津津乐道的名字:第四野战军。

姚家军、陆军第四军、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工农红军第四军、新四军、第四野战军……

薪火相传、革命不息。

让我们再次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1898年秋,北京残阳似血,菜市街口,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慷慨就义;在他之后,万千义士血荐轩辕,终于推翻了满清这庞然大物。

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好在薪火相传、革命不息、火苗既起,终将燎原。这些万千义士,终将以血和火,彻底烧光那个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