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翻车指南 25 —— 权力的游戏(3)

23 权力的游戏(3)

接着上一章继续。

对于职业官僚袁世凯而言,这种整合力量的游戏可以说是得心应手。

现在史学家很难确定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标从“君主立宪制下的总理大臣”转为“共和制下的第一任总统”的,毕竟他当时的正式身份是“平叛总司令”,合法性来自清廷,公开场面肯定得是“君主立宪”。但不管是哪个目标,策略都是一样的:以南方“叛军”为借力,整合北方权力。

刚一出山,袁大人就提出400万两军费。清廷先是满口答应,毕竟洋大人那里借钱几十年,业务往来已经非常熟悉了。结果,如之前所述,四国银行以“保持中立”为理由,拒绝借款。

北方财政由此迅速恶化,国库吃光、隆裕太后垫出私房钱一百二十万两做军费,钱袋子也就到了袁世凯手中。11月1日,清廷解散“皇族内阁”,奕劻辞去内阁总理大臣职务,由袁世凯接任;22日,同意袁世凯“停止内奏事物”,意思就是不用汇报工作了,几千年的封建史,这还是头一遭。即便这样,他仍然觉不够方便,因为谕旨还需要摄政王盖章。12月6日,太后懿旨,摄政王载沣开缺,不再干预朝政,这下子,连“附议权”都没了。

剩下要处理的,是那1.2万拱卫京师,以满蒙为主的朝廷铁杆支持者——禁卫军。这可是摄政王载沣一手创建的精锐卫戍部队,装备18门克虏伯野战炮、30挺马克沁重机枪,可谓国之重器,大统领是二等镇国将军、三代钟郡王载涛。

外人看来,载涛大人光鲜亮丽,是留学法国索米尔骑兵学校、游历八国考察军事、妥妥的满蒙精英。不过对袁世凯这种和他天天混在一起的人看来,载涛大人是资深京剧票友、专业的相马师、以及终身的花鸟爱好者。10月27日,新任总理大臣袁世凯上奏,大义凛然道:

“……当此干戈扰攘之际,皇族必须亲自出征,以为各军表率……”

点名载涛应该南下平叛,马术爱好者当时就怂了,辞去禁卫军职务,交出兵权,袁世凯趁机任命冯国璋为禁卫军统领。这一招可以说干的相当漂亮,还记得之前提到,冯国璋拿了个“二等子爵”后就对朝廷感激涕零吗?当时的冯秀才可是铁杆“君主立宪派”,在前线拒不配合袁世凯的议和大计,一直坚持要拿下武昌。

这次调动,换了个主战派做禁卫军统领,朝廷可以接受;作为冯国璋的恩公,他可以施加影响力;而前线换成了更听话的段祺瑞,是战是和如臂使指,袁大人可谓一石二鸟。

短短两个月,他就基本架空了紫禁城的行政权,一只手伸进了禁卫军,连隆裕身边的太监张兰德(也就是李莲英的接班人,俗称小德张)都成了他的眼线,可以算是完成北方的初步整合。

而此时的南方,各种力量乱作一团。

南北对峙开始后,武汉民军以黎元洪的名义发起南方临时政府,遥奉孙中山为总统,黎元洪为内阁总理,黄兴为陆军部长;而江苏这边不甘人后,找出各省代表,搞出个临时议会。一时间,“政府在鄂,议会在沪”,惹得武汉非常不满,通电要求上海革命党来汉开会。

一阵协商,最后在武汉英租界的顺昌洋行共聚一堂,以美国政体模式为范本,搞出了《临时政府组织大纲》。很快,江浙联军打下南京,武汉议会决定移师金陵、筹建政府。结果还没等动身,宋教仁、陈其美已经以江浙联军的名义,组织没有去武汉的各省代表,推举黄兴为大元帅、黎元洪为副元帅。

武汉方面因此大怒,通电表示江浙代表不合法;光复会章太炎也当场抗议,表示绝不承认。而黄兴本来就希望由孙中山来坐这个位置,也通电要辞去大元帅的职位。

一时间,同盟会、光复会、武汉革命军、江浙革命军闹成了一团,到处都是“都督”,还一度发生了沪军都督同盟会陈其美,诱杀镇江军政府参谋总长光复会陶骏保这种恶性事件。

当然,乱归乱,和谈还是要谈的。

12月8日,袁世凯约见各省在京代表,面对着忧心忡忡的官员,袁大人正义凛然,原话是:“君主制度,万万不可变更,本人世受国恩,不幸局势如此,更当捐躯图报,只有维系君宪到底,不知其他”,在场官员无不心悦诚服,觉得“袁文正”这个谥号是跑不掉的了。

当天,内阁宣布唐绍仪为北方全权代表;次日,南方十一省军政府选出伍廷芳为南方全权代表。10天之后,南北议和开始。

会议当天,唐绍仪坚持袁大人的精神,声称:“君主制度,万万不可变更”;民军则坚持共和是底线,拍案痛叱袁世凯一边议和一边攻打山西,双方吵的有来有往。不过,大家吵归吵,其实大家都默契的知道,谈判的地点其实不在工部局市政厅的谈判会场,而是在上海南阳路154号。

当年的南阳路居民非富即贵,有贝公馆(就是贝律铭他爹的房子),有宋家花园(就是宋氏三姐妹的祖宅,宋美龄和蒋介石的婚礼就在这里举行),而100多年前,这里还有一座叫做“惜阴堂”的小洋楼,业主为人低调,大名赵凤昌。

有点社会经验的读者都知道,要做一个大项目,在会场上念幻灯片是没啥用的。大部分时候都需要一些双方都熟悉和信任的人牵线搭桥;谈的不顺利了,也需要这些人出谋划策,请双方各退一步。这些人的公开身份不一而足,有的是和尚、道士,有的是江湖郎中,有的甚至是气功大师、捕蛇专家……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交游广泛、手眼通天、头脑活络、进退自如。在这些人家里,大家吃个饭、喝个酒、看看大变活蛇,不方便公开的需求可以尽管提,不方便一起露面的可以谈笑风生,两个对头吵起来了也没关系,反正他们总会居中撮合。

万一要传出点什么不中听的,随时可以一口否认。

这些人,做小买卖的,我们叫做中介;做大生意的,我们叫做掮客;而做惊天动地的大项目的,我们给他一个光荣身份——助产婆。赵老爷,就是做惊天动地的大项目的。

赵凤昌,年幼家道中落,但坚持读书,后来成了一品大员张之洞的幕僚,几十年如一日的低调、勤敏、慎密,逐渐成为张大人的心腹,人称“一品夫人”,意思是他就像是张之洞老婆一样。因事被弹劾后,他蜗居上海、交游南北。在这里,他帮着张之洞购买军械、探听情报、推荐人才。

1900年,庚子国变,赵老爷子作为中间人,秘密约见“团练系”各路人马,协调张之洞、刘坤一、盛宣怀、以及各国洋人,策划稳妥方案,成功完成了他的第一个惊天大项目——东南互保。

11年后,袁世凯的心腹唐绍仪,在这里向南方各路人马透露了袁大人的意图——以推翻大清为筹码,换得袁大人成为民国第一任总统。南方立宪派代表张謇、旧官僚代表程德全表示赞同,这样就只差同盟会的首肯了。

为此,保定姚村陆军小学堂监督(差不多就是校长的意思)廖宇春,在此密会革命党代表。廖宇春是段祺瑞的心腹,曾任保定陆军小学堂的校长;当时江苏革命军一等参谋朱葆诚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的;通过这层关系,廖宇春联系上了江浙联军总参谋、黄兴的好兄弟顾忠琛,双方秘定“先推覆清政府者为大总统”。

(备注:现在史学界对廖宇春这次密谈是否代表了袁世凯的意见持不同看法,我个人觉得段祺瑞这种人精,不和袁世凯商量过是不可能同意这事儿的,找不到和袁世凯的联系就对了,之所以这么安排,就是为了设立防火墙,让大家找不到两者的联系)

此时距离开谈不过两周,双方已经搭好了推翻大清的基本方案,赵老爷子真可谓孙中山先生说的:“民国助产婆”。

之后,双方大方向一致、宾客尽欢,各路人马开始落实细节。台面的方案自然不能是“南方要求共和,我们准备请溥仪小朋友退位,来换取袁大人做总统”。要公开这么讲,那可就是代理人出卖甲方、换取竞争对手提供的私人利益,袁世凯当场千刀万剐。

实际的说辞是:关于政体问题,南北双方争议很大,应该交由“国民会议公决”。私下里约定相互配合,由袁世凯在北方推动“以国民会议逼退位”这个方案。类似于英国脱欧,卡梅伦虽然不赞成,但实在压不住议会,最后索性让英伦三岛投票自己决定,赌的就是百姓会理性思考,留在欧盟。

最后,脱欧投票结果大跌眼镜,卡梅伦辞职了事。那大家猜猜看,如果大清真的国民公决,那是“共和”概率大,还是老百姓同意“继续养个皇帝”机会高呢?

北方显然门儿清,上上下下轩然大波。皇亲国戚们自然不用说了,载沣邀请奕劻、载涛、铁良、良弼他们到家里开会,认为袁世凯“口中阳保皇室,腹内阴助民党”,其实就是篡位,大家言谈间,已经有了杀机,互相约定,组成“君宪维持会”以反对共和,他们也就是后面的宗社党。

其他势力也是鼓噪不断,东三省代表王荫棠直接就说唐绍仪“一味顺从,形同卖国”,要“从严治罪,以肃人心而寒革胆”;陕西、甘肃、新疆联电,袁世凯如能“确定君主立宪政体,吾等自当惟命是从,倘力持共和,则某等虽至愚极弱,实万不敢随声附和。肝脑吾民,惟有联合同志之士,共图保境……”这已经是在威胁搞分裂了。

当然,最大的麻烦还是来自军方。北洋军首领现在各个是方面大员,早就不是当年袁世凯手下的小弟。北洋三杰,只有段祺瑞全力配合,冯国璋、王士珍都反对共和。冯国璋非要打下南昌、王士珍三天两头和良弼混在一起,两人都是清廷争取的对象。

至于更为疏远的天津总兵张怀芝、两江总督张勋、奉军统制潘矩楹、奉军保安会张作霖,则已经是蠢蠢欲动了。比如潘矩楹就威胁段祺瑞说“中国现势,万难民主共和,北省各军队皆赞成君主立宪,誓以武装解决,非达目的不止”,而且“已与津门张镇军电商办法,凡各省勤王之师,设总机关部于津,以期联络而筹进行”。

也正是在这个风口上,一度有传言说太后懿旨,要赵尔巽组织新内阁,把袁世凯革职查办。

一时间,长江以北,战云密布。

相反,南方倒是开始逐渐稳定。25日,孙文抵沪;26日,同盟会以为孙中山接风的名义,在哈同花园碰头。大家对于以孙中山为核心成立临时政府倒是没什么意见,但对到底是“内阁制”还是“总统制”争议很大。

我们补充个小知识点,当时法国处于“第三共和国”(现在法国是第五共和国,由戴高乐于1958年创立,实行总统制),总统位置高权力轻,实权掌握在内阁总理手中,算是“内阁制”;而美国体制比较稳定,一直都是总统掌握军政大权、为三军统帅,属于“总统制”。

虽然武汉通过的《临时政府组织大纲》是总统制,不过后来不是准备用“袁世凯担任总统”来换取“清帝退位”了吗,那宋教仁他们就准备改为法国内阁制,推举黄兴为内阁总理。席间马君武、张静江支持总统制;宋教仁、汪精卫支持内阁制,双方争了一个晚上。

最后,黄兴主动表态支持总统制,一锤定音。几天之后,南方议会表决通过总统制的《临时政府组织大纲》。12月29日,临时大总统选举会,孙文以绝对优势当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之后迅速开始整顿财政、恢复治安、鼓励工商业,而黄兴这个劳碌命,更是费尽周折,把乱七八糟的各种部队,整编成了二十一个师。

1911年末,在北方还在为“国民议会公决”要打要杀时,南方完成了政治力量的基本整合。

此时,最焦头烂额的应该就是袁大人了。一方面,他被“保皇派”骂做反贼走狗;另一方面,南方选出了总统,那之前不能明言的“袁世凯为大总统”还算不算数?

当时《泰晤士报》驻北京记者莫理循就说:“革命党人不信任袁世凯,认为他是清朝的支柱;满人也不信任他,认为他在策划倾覆清朝的阴谋”。袁大人腹背受敌、狼狈不堪,英国公使朱尔典在元旦密电英国外教大臣格雷,也说袁世凯看上去“心力交瘁”。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宣告成立,当天,孙中山就职大总统。军舰鸣炮21响,南京民众欢声震天,当晚,孙先生在南京总统府宣誓,曰:

颠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为众服务。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谨以此誓于国民。

从1895年第一次广州起义,整整十七年,烈士们抛头颅、洒热血,终于换来了这一天。但是,满清还没退位,中国大地仍然南北分裂。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袁世凯很快开始动作,前一天,唐绍仪内外交困,电报大清内阁请辞;1月2日,袁世凯通电伍廷芳,说唐绍仪“未与本大臣商明,遽行签订”,已经辞去北方议和全权代表的职位;同日,清军以南方选举临时大总统为由,声明不再遵守停战协定;同日,古北口提督姜桂题牵头,和冯国璋、张勋、张怀芝、张作霖等15名将联名通电,说“革党坚持共和,我北方将士十余万人均主君宪……均主死战……”

不过嗓门儿虽然很大,但其实动作其实并不多。因为袁世凯政府已经濒临破产了。在那个年头,大清的经济命脉,可都在洋人手中;而此时大清海关已经彻底成了洋人海关、双方都失去了最稳定的海关税收,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列强借款。

大家还记得“西方列强”那一章说的吗?对当年全球霸主英国人来说,新时代殖民地的利益已经不仅仅在割地赔款,而在可持续的对中国财富的攫取。一个能够顺利过度,可继续抽血的中国;好过一个南北混战、经济崩溃、无利可图的中国;更何况他忙着在欧洲和德国人博弈,一旦开打,占最大便宜的无疑是地利之便的日、俄。

于是,英国人主导的四国银行团坚持:“不再提供更多贷款和支付款,直到中国有可信赖的政府”,南北政府都穷得尿血。孙中山坐镇南京总统府,打开国库一看,白银三万两,别说全面北伐,连支付公务员工资都不够。临时政府只好向各地打秋风,还发行了一亿国债、年息八厘,一阵劝求,最后筹得多少呢?500万元。

当然,这也不是孙中山一家的情况。袁世凯在紫禁城当家到了1912年,国库尚余白银六万两,正好是南方的一倍。公务员停薪、前线士兵欠饷、很多衙门因为太久没发薪,连人都跑光了。隆裕太后的内帑很快就被薅的干干净净,袁大人急得七窍生烟,以至于上奏朝廷,申请把龙兴之地、沈阳故宫的大内瓷器卖了筹钱,由东三省赵尔巽具体操办,隆裕太后居然也同意了。

赵大人一阵盘点,说瓷器值不了几个钱,要不索性把祖传宝剑、绝版善本什么的藏品一股脑儿全卖了吧,估计能值个3000万两,还尽职尽责得宣传手册都做出来了。买家倒是有,法国富商李那儿闻着味道就上了门,赵尔巽陪着他看了一圈藏品,法国人表示很满意,开价40万。没错,不是400万,是40万,这不是贱卖,而是打劫了。

不过大家也别忙着嘲笑袁世凯,病急乱投医的不止他一个。孙中山为了筹款,一度想要以汉冶萍煤矿为抵押,找日本人借款。这事儿引起轩然大波,各种报纸一阵怒骂,只好紧急叫停。叫停归叫停,问题还是解决不了,黄兴二十万大军在南京,一天有十几波人来陆军部要钱,所有人都焦头烂额。

可以说,双方看看自己的现金流量表,都觉得“议和”也勉强能接受,袁大人虽然演了一出“忠肝义胆”的大戏,但内心知道,议和才是他的唯一出路;孙中山先生虽然并不信任这个旧官僚,但也认可和平推翻大清,袁世凯是最佳人选——当年所谓的“非袁不可”,其实本质来说,是“非议和不可”。

于是,谈判继续。还记得一开始就说的,谈判不在会场,而在赵老爷子家里吗?唐绍仪明面上虽然辞职,但还是天天在赵老爷子家里混着,和袁世凯的秘密沟通渠道可从来没有断过。

孙中山很快就通过张謇和唐绍仪反复向袁项城保证,黄兴的许诺不变;并通电袁世凯“如清帝实行退位,宣布共和,则临时政府决不食言,文即可正式宣布解职,以功以能,首推袁氏”。

孙中山的话袁世凯不一定相信,但张謇是他老师,写信都是称为“夫子先生”的,老师也代为解释,说临时大总统是“……揆情度事,良非得已……因此怀疑,实未深悉苦衷……若因是再肇战祸,大局何堪设想……”

各种压力下,袁氏逐渐释怀,谈判、整合等政治操作继续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