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翻车指南 – 23 序幕

这一次鸽了快3个月,实在不好意思,对诸位不离不弃、还没取关的读者,非常感谢大家的坚持。我努力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但仍然无法保证定时更新。

毕竟这种文章要查一堆的资料,还要努力在各种线索中,找到那条最主要的脉络,写起来慢、工作又忙。抱歉抱歉。

另外,我以后会在大清系列中穿插点容易写点的玩意儿,比如影评、书评什么的,希望给那些等的窝火读者一点小小的补偿。

19 序幕

1908年,美国底特侓,一个15岁就能手工打造内燃机的技术宅男——亨利·福特,捣鼓出一种全新的汽车装配方式。在这种方式下,工人不再全程打造整辆汽车,而只需要熟练掌握其中的一个环节。这种做法,后来被称为“流水线作业”。

新型的生产方式,带来了惊人的效率提升。一辆汽车的装配时间从700小时被砍到12.5。效率提升,带来了价格革命,在汽车售价普遍为4000美金以上的时代,他的售价为:825——大生产的时代到来了。

他将带来生产端大跃进、带来中产消费、带来卓别林的《摩登时代》、带来汽车城、带来米其林餐厅、带来高速公路、带来司机工会……带来一个需要“拉动消费”的全新的世界。

当然,在带来这么多事情之前,他首先带来了橡胶价格的大幅攀升。很简单,人人都想要825美金的汽车,汽车要轮胎,轮胎要橡胶,当年橡胶的新兴产地为南洋群岛(比如菲律宾和马来西亚),全球产量69000吨,缺口巨大,而一棵橡胶树的成熟时间要多久呢?6-7年。

橡胶瞬间成了1908年的“新能源车瓶颈”——锂矿。需求暴增叠加短期可预见的供应严重不足;投资人的想象力瞬间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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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年,伦敦交易所橡胶一磅2先令,到1909年末,是10先令;橡胶产业园在伦敦招股,100万磅的融资30分钟内认购完毕;南洋群岛一天注册14家橡胶公司。全世界都在为橡胶疯狂,所有人都知道“投资橡胶稳赚不赔;橡胶股票只涨不跌”。

这种狂热下,橡胶公司融资简直易如反掌,而环顾南洋四周,最适合的融资市场是——大清,上海。1910年,“蝴蝶的翅膀”在大洋彼岸扇动,序曲的第一幕缓缓拉开。

第一幕、大清金融

1908年,英国人George McBain在上海成立买蓝格志拓殖公司(LanKets),向公众销售橡胶股票。著名的文章包括《今后之橡胶世界》,大致的意思跟现在《互联网改造人类》、《数据是未来的黄金》差不多一个个调调的。

很快,伦敦股票市场的火热行情传到上海,蓝格志拓股票一飞冲天,发行价3两最高涨到17两;面值60两的股票,被抬到1000两;54家橡胶公司拔地而起;最疯狂的时候,只要股票里沾了“橡胶”两个字,就是天天一字板。

投机热情一飞冲天,从道台蔡乃煌、商务印书馆老板高凤池、一路到票号巨头源丰润,全部加入了追高的大潮。众人追捧之下,股票更是水涨船高。一时间,上海人民人人谈橡胶,各个炒股票,中产卖房子,富人加杠杆,纷纷“为梦想窒息”。

到1910年,各大钱庄贴现金额数以百万计,而外资银行接受股票抵押,循例短期拆借近1000万两。接近6000万两白银被注入橡胶投机,其中70%左右来自中国。股票价格远超基本面,一个完美的金融风暴在黄浦江上空孕育完成。

大家回忆一下“金融”那一章,就应该能猜到,在大清的证券市场中,股民是幼稚的、监管是不存在的、而割韭菜镰刀是锋利的。

1910年6月,美国开始限制橡胶消费,戳破泡沫;当月,伦敦市场橡胶价格开始疾速下跌;同月,提前收到消息的上海外资银行迅速反应,清仓所有橡胶股票,停止一切股票抵押,收回短期拆解,市面银根迅速收紧;蓝格志拓股价从1675跌到105。

远东股市,崩了。

仅仅一个月之内,正元、谦余、兆康三家贴现炒股最激进的钱庄亏损超过600万两,直接倒闭。8月,所有人惊恐的发现,大清当时最大私人银号,宁波源丰润的关联钱庄德源、源吉亏空500万两,濒临倒闭。

那请问谁是源丰润呢?他就是胡雪岩阜康钱庄倒闭后的接班人,老板严义彬,人称:政商小王子、官银保管员、胡雪岩第二、红顶大商人。

你看胡雪岩的剧本拿来就演,几十年来都不带改的。

8月,道台蔡乃煌紧急救市,严义彬以全副家产为抵押,注入官银350万两,终于勉强维持住市场。眼看风波渐平,9月,庚子赔款上海应付的190万两解缴时间已到,蔡乃煌以“救市”为名,向大清银行申请拨款、延迟赔款,以稳定全国金融市场。

大家用脚趾头也猜的出来我大清的态度,什么“救市”?什么“金融”?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我不懂的?一个道台不听命令,想造反吗?不付钱就革职!像极了当年胡雪岩破产,各地衙门纷纷封锁钱庄的样子。

当月,摄政王载沣下诏痛骂蔡乃煌“罔利营私”、“不顾大局”,源丰润银根被抽,柜面挤兑,瞬间破产,亏欠2000万两。连锁反应之下,一年之内,上海一半钱庄倒闭,中国投资人亏损超过4000万两,其中包括粤海关官银600万两、汉口海关400万两、沪海关350万两。

还有一笔略小的,1910年底,川汉铁路公司查账统计,CFO施典章挪用上海分公司公款投资炒股,钱庄倒闭、股票亏光,总计亏空白银250万。

当然,对于江湖中这点小小的金融波动,庙堂之上是没有空去管的。毕竟载沣大人正忙着处理件头等大事——立宪。

第二幕,庙堂

1911,是宣统三年,除旧迎新的爆竹声外,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改革气息。三年前,《钦定宪法大纲》已经颁布;两年前,各地参政议政的谘议局纷纷成立;而就在前一年11月,清廷宣布预备立宪时间从原来的9年,缩短为5年。

还记得庙堂那一章吗?清末开车,最重要的就是满汉平衡,立宪立宪,不仅立的是大清的宪法,立的更是满汉之间的权力分配制度。汉族当年的中坚力量,不见得人人都想推翻大清,但几乎人人都对新的政治格局充满了希望。

比如梁启超同学,为立宪摇旗呐喊十数年,筹了大量捐款,写了无数文章,搞的和革命派势成水火。眼见立宪在即,就要修成正果,内心的激动可想而知。

所以,新年伊始,虽有长沙抢米、上海股灾,但紫禁城的各种消息,还是给这新的一年带来了不少希望。

4月,大清上谕,以日本议政体制为师,裁撤军机处、设立内阁,施行全面的“责任内阁制度”,宪政指日可待。

公平来说,从1906年五大臣出洋考察,到1911年责任内阁成立,速度倒也不算慢了。全国精英无不翘首以盼,等待内阁名单。

5月,内阁成立,军机大臣庆亲王奕劻出任首届内阁总理大臣,史称庆亲王内阁。13个成员里,满蒙贵族9人,汉族只有4个,基本就是把原来军机处的人马给照样搬了过来,人称“皇族内阁”。

举国哗然。

包括梁启超在内的所有“改革派”,被大清这个骚操作惊的目瞪口呆——我们苦苦盼了几十年,你就给我这个?

对此,内阁总理大臣奕劻也表示非常委屈,我是满人不假,但我也是个标准改革派啊,取消满汉双轨制,重用汉族大臣,包括袁世凯都是我提拔的,大家有啥好闹的,何况,大家也不看看我几岁了,还能折腾几年啊?

摄政王载沣表示非常委屈,兄弟我才28岁,父凭子贵仓促上台(载沣是溥仪他爹),朝中亲信都找不出几个,不用原来那帮老亲戚,我还能靠谁去?更何况,这一届是根据《内阁办事暂行章程》搞的,也就是起个平稳过度作用的,2000年都等下来了,大家就不能再等个三年,等到《钦定宪法》修好吗?

当然,他们都很有道理,九位皇族内阁几乎都是改革派,资质倒也不算太差,但大家都知道,“有道理,但没卵用”。

各地汉臣、保皇派们觉得,大家又是催逼赔款,又是镇压起义,没日没夜提脑袋跟革命党斗。刀口舔血这么多年,不外乎是对大清还有点希望,指望终有一日实现“共和”。可国事糜烂至此,朝廷居然还能搞出肉烂锅里这种玩法,“共和”怎么可能还有希望?

各地谘议局纷纷上书,表示“君主不担责任,皇族不组织内阁,为君主立宪国唯一之原则”,要求重组。朝廷怎么办呢?凉拌。5月,山东巡抚孙宝琦上书痛陈利弊,要求宗室回避;6月,清廷下诏严斥提案“荒缪”,大意很简单:别蹬鼻子上脸啊,君主立宪,那是先君主再立宪,你们可不要搞错了。

此言一出,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原来这大清,毕竟还是他们的大清。

怎么办呢?立宪派元老梁启超说了:

“诚能并力以推翻此恶政府而改造一良政府,则一切可迎刃而解。”

在那一瞬间,保皇党和立宪派的眼中,曾经是最大敌人的革命党,忽然不再面目可憎,早就说朝廷靠不住的孙中山,甚至都有点眉清目秀起来——原来这伙人说的,居然都真的啊。

就在国民怅然若失之际,朝廷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新内阁给四万万国人带来的巨大心理震撼。载沣大人满意的确认完名单,摩拳擦掌的颁布了新年第一个大国策:铁路收回国有!

第三幕就此登场。

第三幕,江湖

按照朝廷的说法,铁路收回国有乃是利国利民、加速经济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千古大计。

说起来大家可能不信,但这个结论完全正确。

铁路建设耗资巨大、实施复杂、上下游链路涉及整个工业体系。从技术一致性到各方利益分配,非国家干预几乎不能成事。后发国家如俄罗斯、德国、日本,无不是在国家统一管理、私营企业配合的条件下完成,甚至大清亡了,民国成立,孙中山造铁路,也还是走的国有化的路子。

以卢汉铁路为例,虽然1898年签合同的时候被各种忽悠,但是架不住人家活儿干得好啊。盛宣怀领头,比利时公司承建,洋人Jean Jadot任总工。六年时间修了整整1200公里,铁路仅在1904年就净赚白银237万两,1905年353万两,一直到1923年,都还是吴佩孚军饷的重要来源。

到1908年,清政府向汇丰银行(又是他们洞庭习家)和法国汇理银行借款250万英镑,付清欠债,赎回路权,卢汉铁路从此成了中国全控的经济大动脉。

而当年风风火火,口号震天的民族铁路公司呢?

广东铁路商办三年,花费740万两,建成铁路50公里;山西铁路折腾了6年,修了15公里;“川汉铁路”,5年修路17公里;其他省份,几年下来,湖南建成51公里、湖北通车为零……

而且各个省份官商勾结,借着修路的名头,苛捐杂税、摊派盘剥,路没有修成多少,民脂民膏倒是刮了个盆满钵满。

宣布铁路国有的上谕说:

“数年来,粤则收股及半,造路无多;川则倒账甚巨,参最无著;湘鄂则设局多年,徒滋坐耗。竭万民之脂膏……民累日深,上下交受其害……”

可以说骂的还是很到位的。

至于原因嘛,麻烦大家复习一下“铁路、铁路”,各地只不过是不同版本的川汉铁路而已。再说一遍:在晚清,人人都爱国——以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大爱特爱。

所以,可以想象,当年载沣大人颁布这条法令时,还是充满自信的。

你看,铁路国有,加速建设,紧跟时代大潮;干线国有,直线私有,既保证主干道的铺设,又给了民间资本一个参与的机会;废除各地因为商办铁路的苛捐杂税,减轻百姓负担;而且,盛宣怀搞的四国银行借款,总额1000万英镑(第一期600万英镑),利息合理(5厘),无附带政治条件(没有中东铁路那种卖国条款)。怎么看都是利用外资建设我大清铁桶江山的最佳实践。

至于各地商办铁路,你们搞成这样,我大清不找你算账就不错了,大家谢主隆恩,洗洗睡吧。

凭心而论,晚清几十年的上谕里,铁路国有化的政策虽然流氓,但绝对不是最垃圾的,甚至还算颇有点道理。然而,大家都知道我反复强调的规律:“有道理,没卵用”。国策一出,从四川到广东,中国大地骂声一片。

作为清末革命的摇篮,两湖首先开闹,商界罢市、学生罢课、议员辞职,留日学生江元吉血书“流血争路,路亡流血,路存国存,存路救国”;广东不甘人后,设立“争路机关部”,挤兑现银,拒用纸币。

哪个省份最不反对国有化呢?四川。谘议局和股东搞了个股东大会,大家的意思是,盛宣怀想国有,那就国有吧,只要别让大家别吃亏就好。为啥呢?因为川汉铁路亏的实在太厉害,明眼人都看出来这路是修不成了,趁着国有化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倒也是个解套的思路。

从5月份开始国有化,粤、湘、鄂、川四省一阵闹腾,9月,朝廷终于妥协。国有化没停,但朝廷出钱收回原有商办铁路公司的老股,广东股东六成现银、四成债权;两湖现银返回股东、米捐(两湖版的租股)换算成国家保利股票。

说白了,就是朝廷妥协,商办公司的亏空国家认了大头,大家别闹了,拿钱回家洗洗睡吧。于是,两湖、广东的保路风潮开始慢慢平静下去,还剩一家——当初倾向同意国有化的四川。

盛大人的意思是,川汉铁路公司筹集资金1600多万两,仅仅一个到账风潮就亏了250万,公司账面上只有700万两。这么大的一个窟窿,凭什么让我来背?

你们川汉铁路公司70%的股份是百姓的“租股”,又亏成这个样子,凭什么让国家为你们炒股失败买单?现银返还不用想了,剩余700万两收归国有,转化为国有铁路股份,你现在要做的,是宣传政策,停收“租股”,查清账目,准备朝廷全面接管。

代表商人阶级的谘议局很委屈,你朝廷一句话就收了铁路,凭什么所有损失都由我来背锅,这种方案让我怎么跟交了几十年租股的百姓交代;

代表底层的百姓很委屈,你这垃圾朝廷又借洋债卖国,铁路成了洋路,洋人来了,又要变着法子敲骨吸髓;

袍哥很委屈,老子做的就是收租股的营生,你一句话停了,我这几万兄弟以后靠什么吃饭?

而朝廷也很委屈,你们炒股亏了几百万,凭什么让朝廷买单,我停了租股,难道不是利国利民吗?

可以说,所有人都很委屈,除了革命党。

当年日本同盟会成立时,其中四川留学生就有127名,仅次于广东和湖南。保路运动开始后,看到机会的川籍同盟会成员纷纷潜回四川,和本地成员,如龙剑明、王天杰、吴玉章等取得联系,然后熟练的展开工作:宣传革命,储备军械,串联袍哥,毕竟大家起义十几次,活下来的各个都是熟练工了。

一时间,四川战云密布,从工商到会党、从革命党到平民,几乎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了大清。对此,朝廷的态度是——请大家再次回顾一下本书中,我们载沣大人出场的第一句话——“有兵在,怕什么”。

1911年8月28日,四川保路同志会鼓动全省抗捐、抗粮;9月2日,“有兵在,怕什么”,端方带兵2000,从武汉(注意,是从武汉,武昌就是武汉三镇之一)入川弹压,;5日,“编练国民军、制造军械,实现川人自保”的造反口号开始在成都流传;7日,赵尔丰发动“斩首行动”,扣押保路同志会领袖,群众冲击总督府救人,护卫开枪打死32人,暴尸三日,史称“成都血案”,四川保路运动彻底爆发。

四川保路运动,是一场因为“正确”的原因而引起的全国性起义。为什会这样?是百姓蠢吗?是大清冤吗?我觉得都不是,是因为上帝说了:

“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出埃及记》20:4

大清从《南京条约》一路到《辛丑条约》,从卢汉铁路一直到中东铁路,从“宁赠友邦,不予家奴”到“皇族内阁”,这几十年的卖国、欺压、迂腐、落后,早就把底层的信任挥霍干净。

政策好坏固然重要,但此时,似乎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洋债”,那必然是卖国的,要让渡主权,沦陷中华;“洋人”,那必然是黑心的,要亡我衣冠,夺我河山;而“清廷搞经济政策”,那必然是贪婪的,要敲骨吸髓,与民争利。

回过头看,这些情绪用来针对铁路国有化也许是不对的,是“经济排外主义”,是“极端民族主义”,是“被利用的群氓”……但,“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60年沉积老账所训练出的直觉,又如何怎么能奢求“精准报应”呢。

大清的铁路国有政策是对的,但拉长到60年来看,这个政策又是错的,他忘记了这几十年旧账带来的积怨,一个公信力丧失的政权,已经在事实上丧失了执行大型政策的能力;

保路运动中的民众认为外资就是卖国,这是错的,但拉长到60年,偏偏又是对的,他是底层对百年来经济入侵的条件反射,是最朴素的反抗意识,是“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为暴动推波助澜的袍哥,是错的,它存在,是社会功能丧失之下一种畸形的地下秩序,但在起义的那一刻,他们又是对的,他如所有会党一般,是民众的“结社自保”,是百姓的自我组织和保护;

对对错错、错错对对,历史的风云诡谲,莫不如此。

当然,对于大清来说,讲这些远的近的、对的错的,已经没有意义了,1911年,荣县同志军宣布独立,四川的全面暴动开始,序幕结束,结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