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翻车指南 – 21 新政

各位,很多读者提醒我大清的8被和谐了,我回头贴到《全知识》平台上去。

另外,很多朋友看到我的文章三天两头被和谐,在问我小号,防失联。

这个实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弄小号。

怕失联的话,可以关注我知乎的号,也是“佛要跳墙”,头像是一样的。

这篇文章看架势,估计也留不长,大家自己斟酌吧。

17 新政1901

我们对照着德意志帝国的发展路径,一路讲了大清的军事、经济、和金融,最后一项,也是最难的部分,是“优秀的国民素质和广泛的民族认同”。显然,这最后一项事关国本,是大清最不想动的。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大清拖延拖拖拉拉了几十年,在故事临近尾声的时候,却突然一反常态,搞了一个大动作。

1901年1月,在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侵华、东南互保一系列事件的暴击下,大清内外交困。万般无奈中,慈禧太后以光绪皇帝的名义颁布上谕,开始了继“洋务运动”、“百日维新”之后的第三轮大规模系统性改革:“庚子新政”,又叫做“清末新政”。

这次改革,范围横跨全国不说,内容更是从军事改革、编练新军;倡导工商业、允许自由发展实业;改革官制、裁撤冗员;到停办科举、鼓励留学……最深入国本的,是老佛爷终于开了金口,说要搞宪政,朝廷建立“督办政务处”,派五大臣出国考察学习政治,开始推行“立宪”。

简直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调调。以至于有些革命党人担心,如果新政成功,那大清岂非又能苟延残喘,继续搞反动统治了吗?

北方暗杀团的吴樾,写下万字长文《暗杀时代》,之后怀抱炸弹,在北京正阳门火车站刺杀出洋考察团,以阻碍新政。炸弹意外爆炸,吴樾身亡,五大臣轻伤,出洋计划推后几个月,终于还是成行。

吴英雄献身革命,的确千古流芳,但老实说,他也真是高估了新政。毕竟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这次改革非但没能挽救大清,反而成为他暴毙的导火索。仅仅10年后,武昌一声枪响,大清寿终正寝。

反差如此之大,以至于谈到“清末新政”,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里的一句话,总被反复提起:

“对于一个坏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时刻通常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

——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

你看沙俄搞改革,解放农奴,之后出了1905年起义、1917年革命,罗曼诺夫全家被枪毙;路易十六搞新政,放松管制,结果反而迎来了“攻占巴士底狱”,自己上了断头台;再加上大清的案例,让人不由得感慨万分。

不过感慨完,在怎么理解“新政为何不能拯救大清”这事儿上,大家就很分裂了。

有的说还是别改革的好,大清继续做缩头乌龟还能多活两年;有的说改革步子要小,新政就是一口气变化太大;有的说改革步子要大,如果新政更彻底一点,说不定就熬过去了;也有的说反正“坏”政府就是没救了,左右是个死,洗洗睡吧?众说纷纭,各有道理。

相比之下,我觉得还是历史圈之外的这句话更加简单有效:

“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

——安迪·格鲁夫,Intel首席执行官。

1970年的英特尔,如日中天,美国半导体内存占了全球一半以上的市场份额;不过好日子也快到头了,1980年前后,日本人大举进攻,凭借天量的研发和不计成本的逆周期投入,短短5年之内完成市场份额反超,造成了英特尔的巨额亏损。

1986年,安迪·格鲁夫临危受命,成为新任CEO。

在他的带领下,英特尔逐步放弃内存,专攻CPU市场;和微软联手,打破IBM软硬件一体的商业模式,搞Wintel联盟。在度过黑暗的几年之后,1989年,80486芯片问世,之后凯歌高进,在全球PC的时代,垄断桌面电脑,重新回到巅峰。

嗯,这个跟大清有个毛线关系?

关系在于,大清不是一个“偏执狂”。当然,“偏执狂”这个翻译很不好,显然,英特尔并没有“偏执”得一定要在内存市场打赢日本。这书的原文叫《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正确的翻译叫做《只有被害妄想狂才能生存》。

什么叫做“被害妄想狂”,天量的技术研发、市场研究、行业判断、竞争对手分析,无时无刻觉得日本半导体公司在挖公司墙脚、跑的比自己快,这叫做“被害妄想狂”。格鲁夫的这整本书,都在谈企业如何感知变化、关注竞争,始终保持主动权。

显然,在“十倍速”变化的行业里,只有那个永远盯着竞争对手、永远担心被超越、永远想要快一点的公司才能活得下去;而一脸懵懂的大清,就在那个“三千年未见之变局”的“十倍速”时代。

让我们感受一下这托克维尔和格鲁夫这两句话的细微差别。

前者是说:一个出现问题的政权,当进行改革的时候,是不稳定的,是危险的;而后者告诉你:一个公司,不改革才是最大的不稳定,要活着,它永远不应该有安全感,永远在盯着世界,永远在争取主动。

如果要给大清的改革做一个注脚的话:这细微的差别就是他的注脚。

什么叫做“中兴”?

周朝,周宣王整顿周厉王治下败坏的吏治,百姓不再离散,权威恢复,诸侯重新朝见天子,人称“宣王中兴”;然而,他有解决周朝的分封制度下,诸侯实力坐大、威胁王室的问题吗?没有,几年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周室崩溃。

西汉,汉昭帝取代汉武帝,休养生息、不再盲目发动对外战争,中央国库开始充盈、民生开始恢复,史称“昭宣中兴”;然而,他有解决自耕农破产、土地兼并,国防开支过大的问题吗?没有。汉元帝继位,豪强继续做大,50年后,王莽篡位。

在旧有的框架下解决新的问题,这叫做“中兴”。大清的中兴,是“中学为体”的中兴。

按照几千年的惯例,问题永远是“贪官太多、清官太少、和洋人的战斗意志不够”。就像几百年前岳武穆在面对金兵的时候说的:“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天下太平矣”。

三千年传承的办法,在三千年未见的变局中,有用吗?

1881,同光中兴,内外修好,天下“太平”。然而,天下还会太平吗?

19世纪,是大国纷争的时代,孕育世界大战的时代。天量的资金被投入到研发、教育、军事、科技;列强不断调整自己的经济政策、外交战略;将军们制定一套又一套进攻备案。

英法全力扩充全球殖民地;英俄在东方“大博弈”,争夺中亚和远东霸权;德国在大国夹缝中求生,俾斯麦努力搞“战略模糊”,避免成为英法的假想敌;美国拼命发展海军,高层和英国大量互动,减少全球一哥的敌视……

几乎所有清醒的政府,都是“被害妄想狂”。显然,没人能预测十年后谁才是自己的盟友,更没人想到几十年后的世界大战;但每个国家都知道,自己是在和时间赛跑。

其中,症状最重、赶的最急的,当然是东北亚的日本。

1869,戊辰战争结束,德川幕府崩溃,日本维新开始。明治政府开始法律制度改革,废除了江户幕府的《公事方御定书》,颁布了新临时的刑法《假刑律》(“假”就是临时的意思)。作为民生相关的国之重典,日本人学习的是谁呢?

《大清律例》。

里面从律文条目、条款详析,一路抄作业抄到封建传统技能“枭首示众”和“拷问制度”。而众所周知,清承明制,《大清律例》又是《大明律集解附例》的高仿。所以说,明治维新的法治改革,是在明太祖朱元璋的工作基础上展开的;你看,大家都是抄,大清还抄早了几百年。

仅仅10年后,日本的书店里已经可以看到《法兰西法律书》、《法国政典》、《法国法律提要》,一堆关于法国法学的书籍。记性好的回忆一下之前说的拿破仑遗产:《民法典》。没错,法国当然是烧了圆明园的混蛋国家,但混蛋国家的苗,那也比草要好啊。

1880年,明治政府颁布《刑法》,直接继承自法国《拿破仑刑法典》,包含了“无罪推定”、“法无正条不处罚”等现代法治的思想,带领日本逐步进入到近代司法体系的时代。

大清呢?

1876年,杨乃武和小白菜案发,两人屈打成招、判了个秋后问斩,民间一片哗然。一方面是本案有“举人”、“奸情”、“官官相护”、“告御状”等传统热点,“六月飞雪”嘛,百姓纷纷呼唤清官;

另一方面,以《申报》为首,进步人士矛头直指“严刑逼供”、“秘密审理”这种陈旧的司法体系;所谓“酷刑之下,何求不得”,应该“有陪审之多人、代审之状师、看审之万民”;公审的做法,不仅有利于民,而且可以“免冤抑保全民命,且保全多官也”,事实上对官员也是一种保护。

毕竟,这都洋务运动了,还搞《大清律例》的一套,实在不能忍,一时舆论鼎沸。

杨乃武毕竟是举人嘛,有些门路,托关系找到了胡雪岩、胡雪岩找到进士夏同善、夏同善又找到了光绪的老师翁同龢,于是冤情一路传到慈禧太后,刑事案件由此成了大清官员的政治角力。

最终,刑部重审、高层介入、冤情大白,慈禧太后把涉事的一百多官员撸了个干净,趁机介入了地方督抚的司法权。

然后呢?没有然后了,朝廷觉得御状告了,冤案结了,贪官也开除了,屁民还有啥不满意的。再谈什么“变法、改革”不是给老佛爷添堵吗,《大清律例》用了几百年,刑讯逼供断案快、成本低,我看也挺好。

再说,不变革好像问题也不大嘛,反正同光中兴、天下太平,日子将就着过,改来改去,改出动荡来怎么办。

就这么一路“太平”到了1901,实在拖不下去了,才终于在新政中启动司法改革。由曾经参与杨乃武案的沈家本主持,大清开始翻译德法名著、学习日本经验、修律变法。1905年,《大清刑事民事诉讼法》草案提出,走出了司法近代化的第一步。

有用吗?当然有用,100多年后,沈家本被认为是“中国近代刑法之父”,他在北京西城区金井胡同的故居改成“沈家本纪念馆”,里面还有当年杨乃武案的奏折,可谓备受新中国司法界推崇。

但对大清,那就没啥用了。

1907年,新法还没来得及落实,秋瑾案爆发。鉴湖女侠,堂堂爱国才女,新女性的代表,7月13号被捕,知府贵福要求刑讯逼供,县令李钟岳不肯配合;14号上峰要求速速正法,李钟岳回应“供、证两无,安能杀人”;15号,知府直接插手。被捕仅仅两天,秋瑾问斩,一代才女曝尸荒野。

天下哗然。

一时间,“秋风秋雨愁煞人”七个字无人不知,《申报》、《万国公报》、《神州日报》纷纷申冤;《祭秋瑾》、《吊越女》、《哭侠魂》传遍南北;以她故事改编的小说《六月霜》、《碧血幕》、《轩亭恨》,杂剧《秋海棠》流行一时。

秋瑾,完成她的遗志,以生命引发了辛亥之前最大的反清舆论风暴。

风暴中心的大清觉得自己很冤,砍了个反贼有啥好闹的,哪一年不是要砍个千儿八百的;更何况,几千年来,哪有谋反不问斩的道理。于是,为了平息舆论,朝廷迅速补充各种证据,试图说明秋瑾的确“谋反”,的确“该杀”。

秋瑾到底是不是反贼、依律是否该杀,重要吗?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难道谋反就可以没有司法程序吗?大清改革几十年,居然还是可以“供、证两无”、暗箱操作,只要怀疑你是革命党,一道命令就枭首示众,就算这次杀的是反贼,那下次呢?

时人恐怕各个都要自问一句:

古有“莫须有”三字以兴大狱,而今竟以“秋雨秋风愁煞人”七字以为罪案者,是则何人不在当死之例矣!

朝廷怎么办呢?承诺司法改革、加速《大清新刑律》的制定、在各地收回“就地正法”的临时权力……1876年杨乃武案时就该实行的改革,生生拖到了1907年。一阵折腾,4年后,辛亥革命爆发。

30年前,历史给了大清改革的“提示”和行动的“契机”;30年后,历史来检查作业了。大家认真感受一下,这个“不是亡于改革,而是亡于不早点改革”的逻辑。

那请问如果30年前,杨乃武案后大清就搞变法,那改革是不是就会一帆风顺呢?当然不是,这世上哪有一帆风顺的变革。

1879年,大清和日本在教育上都碰到了点烦心事儿。

1872年,大清分批派遣了120幼童赴美留学,史称留美幼童;七年后,学生监督发现,这伙人居然有的剪了辫子、有的谈起恋爱、有的搞什么辩论赛,有的加入教会,真是“行为放荡淫佚”。而且考核之下,发现这帮货居然连四书五经都不会,特么数典忘宗、绝逼是一群假洋鬼子。

激愤之下,监督庶吉士陈兰彬、翰林吴尚嘉上书揭发,说这群小孩“外洋长技尚未周知,彼族之浇风早经习染,已大失该局之初心。”于是朝廷开明派、保守派吵成了一团。

同样也是在1872年,日本颁布《学制令》,照搬法国经验,将全国设为八大学区,建中学、小学,推行国民教育计划;七年后,5万所小学的目标连一半都没达到,而且各地为了完成入学率的指标,强迫农村儿童放下农活入学、又迫使农民出资建校,搞的天怒人怨。

各地抵制办学、砸毁学校什么的层出不穷,简直乱作一团。

果然是七年之痒。

大清1881,在各种争议中,朝廷下令赴美留学终止,除了两名滞留美国的之外,剩下学生中断学业,打道回府。在上海登陆后,留学生们先被清兵押解到一个破烂书院关押了四天,算是杀杀这帮人的威风,之后送往道台处磕头、听训、请安,接着送往各地基层。

显然,朝廷官员饱读圣贤书,不整整这帮数典忘祖的假洋鬼子,怎么能表现自己的爱国?于是,耶鲁学土木的詹天佑被打发去当了海军、学法律的梁敦彥成了基层教师、哥伦比亚大学的唐绍仪稍微好点,做了个翻译……一阵打压,算是教他们做人了。

假洋鬼子处理完毕,大清上下一片太平。

而1879年,日本教育改革受挫,政府撤销《学制令》,但转头又颁布了《教育令》继续尝试。这次,以美国教育体系为标准,放宽对地方教育事业的控制。自由主义之下,各地随意关闭学校,教学更是内容千奇百怪,结果又是全国各地骂声一片,引起了著名的“德育论争”,保守派西村茂树和进步派伊藤博文一路吵到明治天皇大门口。

如果大家觉得头疼的话,那要知道,教育论争只不过是动动嘴而已,其他的问题可就是要动手了。明治维新第一年,农业政策失调、苛捐杂税横行,当年就“一揆”(日语农民起义的意思)了97次,就在教育部翻着花样出法案的时候,日本经历着西南战争、秋田事件、福岛事件……全国上下闹作一团。

果然是:最危险的时刻通常是它开始改革的时刻。

不过,就在如此不太平的折腾中,日本累积了超过50所师范学校、73182名小学教员,到了甲午战争前,全日本在校生达到了360万,全国识字率73%,士兵大部能书写和基础运算。让我们回顾一下当年普鲁士吊打法兰西之后的,毛奇元帅的名言:

德意志的胜利早就在小学教师的讲台上决定了。

而大清的失败,在把留学幼童硬拉回来磕头的时候也已经注定。

改革、改革,打破旧的利益、颠覆传统思维,这才叫改革。而哪有比断人财路、逼人进步更加危险的事情。只不过无论对公司还是国家而言,唯一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你不冒着“有事儿”的风险去尽快改革,那就只有等着“出事儿”的时候被迫改革了。

“改革”固然是危险的时候,但更危险的,显然是“不改革”的时候,是“英特尔是全球最大内存制造商”的时候,是“北洋水师亚洲排名第一”的时候,也是大清中兴“永享太平”的时候。

当然,疯狂暗示完“改革要趁早、要坚定”后,紧接着的问题就是:如果爱新觉罗家族当年突然提壶灌顶、锐意进取了,是不是故事的结局就不一样了呢?当然,历史不能假设,我们换个说法:改革失败这口大锅,是不是该全部扣到爱新觉罗一家人头上呢?

当然不是,晚清政局的一大特色,便是“外重内轻”,所谓地方尾大不掉、中央鞭长莫及。

我们小时候学历史,说起蒋介石,基本都称之为“独夫民贼”,是不是“民贼”姑且不谈,但要说他“独夫”就有点不厚道了,委员长他倒是想独裁来着,可惜搞不定啊。除了那一批称呼他“校长”的黄埔校官,李宗仁、张学良、阎锡山……这帮手头有枪的老资格军头,他一个都搞不定,这“独夫”的恶名实在担的憋屈。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大清身上,教科书说她是“封建专制、阻碍进步”,呃,她倒是想专制来着,可是条件不允许啊。还记得之前提到的“团练派的崛起”吗?为了平复太平天国,大清权力下放,各地实权派很快就搞出地方小王国来。

以曾国藩为例,人家军队有湘军;财政有前面说的商业税“厘金”;人才有幕僚制度,比如李鸿章就曾经是他的幕僚;还能利用港口、租界、海关跟洋人搞搞外交,俨然就是个小朝廷。

大家如果有机会穿越回大清,无论想干啥,切记一定要和这帮实权派搞好关系。

比如你要去做军需的生意,晚清各地军事用款是“实报实销”,意思就是各地军队开支预算不需要等中央审批,直接使用,年底的时候出具一个当年开销的报告就算交差了。社畜们想象一下这种花钱不需要预算和审批的清爽。

再比如你想做官,各地督抚都有“幕僚制度”和“保举制度”,地方实权派以军务紧急的名义,招了一群“幕僚”,搞了一堆“局所”,负责收税、物流、善后、一路到报销等各种政务,搞的直属中央的“布政司”(负责政务)和“按察使”(负责司法监察)都靠边站了。

作为幕僚,如果你办事得力,督抚可以向朝廷保举,实授官职,中央一般也不会驳回。比如我们熟悉的袁世凯,就是从浙江提督吴长庆的幕僚开始。袁大人虽然考试不行,但后台硬、办事强,很快就扶摇直上、成了中央直属大员,可以说是非常优秀的职业发展路线了。

当然,各位也要小心,傍督抚可以让你发财,也可以让你送命。一般而言,封建王朝对于像判死刑这种大事,历来都是要先经过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然后皇帝勾决,形式上还是很慎重的。

到了晚清,老祖宗说“乱世需用重典”嘛。各地剿匪、平叛,杀人如麻,上报人头实在是来不及,“就地正法”的特权从此慢慢向基层转移。最离谱的时候,不仅督抚,连团练什么的也能玩这招了。

结果就是“乱世用重典、重典引乱世”。一方面各地盗贼风起、不得不权力下放;另一方面各种冤假错案、又进一步引发反叛。那个后来开发台湾,做了不少善政的丁日昌,当年在江苏做巡抚的时候重审旧案,随便一个县就是40多起冤假错案,简直匪夷所思。

你要是得罪了督抚,给你安排个“江洋大盗”的名目“斩立决”,连个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面对这种情况,作为“封建皇权巅峰”的大清当然不能忍啊,想出各种花样来夺回主动权。比如拿出“恢复祖制”的大棒,要求各省“军饷由部核实”,好拿回财务审批权;以裁撤冗员、精简机构的名义,干掉了地方上一堆的办事机构,想要恢复人事任免权;又以各地冤案横行的名义,试图停止“就地正法”。

每一次都是御史大量弹劾,督抚各种反对。朝廷高举着改制、忠君的大旗要收回权力;地方拿着洋务、发展的挡箭牌死咬着不放。于是奏折口水满天飞,大吵几个月,最后和个稀泥、维持现状了事。

维持现状的后果就是,犹犹豫豫的大清,什么改革也推动不了。

搞统一税制、裁撤厘金,这是好事儿,他推不下去;搞皇家亲贵夺权,玩“满汉再平衡”,这是烂事儿,他也推不下去。在十倍速的世界里,她像是艘没有帆和舵的大船,在最后的几十年中漫无目得随波逐流。

扯了这么一大堆改革的逻辑,让我们再回到1901年现场。新政的大幕刚刚拉开,但失败的结局却已经注定。原因在标题中已经说明,清末新政,开始于1901。

新政始于1840,大清有机会跟上时代,在全球竞争中吃一块蛋糕;

新政始于1860,大清说不定搭上末班车,成为东亚一霸;

新政始于1883,大清还有可能转型为中华共主,起码延续爱新觉罗的香火。

然而,新政始于1901。

就像之前说的,改革,是国家的修行,是专业知识、组织能力、经济基础、政治权威、国民意志的终极测试。大清,既没有“趁早”改革的眼光,也没有“坚决”执行的能力,偏偏又摊上了权力分散的政治格局。

几十年来,他已经错失了太多的机会,背上了太沉的包袱,丧失了太多的政治权威。当终于被迫改革的时候,曾经白山黑水、野蛮而生机勃勃的女真,已经成了政治软弱、经济破产、组织力分散、威信扫地的弱鸡。

新政之败,不在1911,而在1840到1901的这失去的60年。

让我们对比一下,百年之后,一个老人的话:

在事情有了苗头的时候,他说:

现在,周边一些国家和地区经济发展比我们快,如果我们不发展或发展得太慢,一比较就有问题了。我就担心丧失机会。不抓呀,看到的机会就丢掉了,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在碰到奏折满天飞的时候,他说:

不搞争论,是我的一个发明。不争论,是为了争取时间干。一争论就复杂了,把时间都争掉了,什么也干不成。不争论,大胆地试,大胆地闯。

而最猛的一句,是在珠海,乔石主持,军委副主席杨尚昆、刘华清将军、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兼中央军委秘书长杨白冰在场的会议中,他说:

国家需要改革开放,人民需要改革开放,谁不改革谁下台!对,不改革开放就下台!下台!

沧海横流,方见英雄本色。

而大清的庙堂之上,没有英雄,只有官僚。五大臣留洋考察,半年后回国,中央和地方欢呼雀跃、摩拳擦掌,呃,不是要共同发展生产力,而是……开展新的一轮内斗。

朝廷说要深化改革,但皇族统治那是万万不能改的。

根据考察报告,爱新觉罗们觉得统一全国司法、财政体系,搞中央金本位制度,废除地方厘金什么的,果然非常先进;但你要说限制皇权,搞国会制度,那就不行了,还是日本和德国的模式好,皇帝至高无上、内阁对皇帝负责、宪法由皇帝钦定,非常合皇亲国戚的胃口。

地方实权派也要趁机深化改革,但到手的权力是要想办法保住的。

大家互相一串联,不约而同的支持英国模式,要设立内阁,召开国会,让内阁对国会负责,以限制王权,的确是一时之选;但要说统一财税、搞什么预算制度、回收地方铸币权,那又是万万不能的,还是“地方自治”,自己玩自己的最爽。

一边是赞成“责任内阁”的地方代表袁世凯,要限制君权,以内阁副总理的身份夺权;一边是坚持“君主立宪”的皇亲国戚,溥仪他爹爱新觉罗·载沣,不仅要保证爱新觉罗家的权柄,还要趁着立宪的机会收回地方财政司法,说到底,还是要夺权。

在一轮又一轮的宫斗大戏中,大清的政治生态被撕扯的四分五裂。

至于国家的命运,怎么说来着:

“每个人都爱国,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

100年前,1806,柏林沦陷,大败于拿破仑的普鲁士,开启了改革的之路,它发展军队、深挖商业、升级金融、深耕教育,四大要素互相扶持,螺旋上升65年,虽然留下了不少问题,但总算把德意志帝拉扯成了近代化国家。

40年前,1860,圆明园被付之一炬,大清虽然开始了洋务运动,但几十年的努力后,军队趴在国民身上吸血;商业被各种压制;金融反过来成为挖大清墙角的工具;而在一轮轮打击中,国民凝聚力分崩离析。大清,陷入了一个四大要素互相掣肘的死亡螺旋。

1908,清末新政7年后,慈禧突然病逝,留下了两岁的溥仪、软弱的荣裕太后。当然,还有能力远远比不上野心的摄政王载沣,不过,意气风发的皇族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上位后,他迅速打发走袁世凯,独揽大权,把太后“满汉平衡”的套路扔到了脑后,按他的思路,大清“怕什么,有兵在”嘛。

如果大家对这句话感到耳熟的话,那是因为这个故事,兜兜转转,十几万字之后,又回到了《大清翻车指南》最开始的地方——汉臣的崛起。

如果大家还记得的话,我们从这个话题开始,鸟瞰大清苍生,讲了汉臣、造反派、和革命党;纵观寰宇天下,看西荷法英你方唱罢我登场,在竞争中开启了世界近代化之路;最后照了照自己,感慨了大清失去的60年。

见完苍生、天下、和自己;我希望你感受到历史的缘起,大清的挣扎,和那火轮车般滚滚而来的命运。从下一章开始,我们终于到了大清命运的终章,这千千万万的“因”,终于要汇聚成那个“果”。

大清,1911,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