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翻车指南 - 18

16 深化改革

1868年,是非常重要的一年。

这一年的日本,明治天皇颁布《王政复古大号令》,宣布明治维新的开始;

美国的托马斯·爱迪生获得了他人生第一份专利——电子投票计数器;

中国扬州,打死僧格林沁的长毛“余孽”、天平天国最后的虎将赖文光,被凌迟处死。

三个国家都各得其所,平和安详。

尤其是大清,处理完这些闹心事儿,两宫太后算是睡了个安稳觉。洋务运动旗开得胜,欣欣向荣;按照这个逻辑,那自然是再接再厉,深化改革,把工业化进行到底了。

当然,现实永远比较残酷。

这一年,一位叫做“张禄升”的读书人决定弃文从商搞实业,也许是因为有感于洋人的火轮船侵蚀国人沿海航运生意,他想要迎头赶上;也许是觉得西人“以商立国”,他感到了时代的潮流。

总之,他头脑一热,买了艘轮船,决定搞航运。很快,这个倒霉蛋在胶州湾被当局扣押,以“惊扰居民”的理由被“革去功名”,打回原籍。

这位读书人后来怎么样?没人知道,他就此消失在茫茫史海之中,连个泡泡都没有激起。

“张禄升”在史书中惊鸿一瞥的前后几十年里,长江和沿海航线的轮船上,如果你发现清一色的中国水手,但头上却飘扬着“血与金”的西班牙的国旗,不要奇怪,这种玩法叫做“诡寄经营”,属于日常操作。

流行的搞法是,中国商人先在香港买船;再到澳门花100块钱找个洋人,宣誓该船为其所有,并以其所在国家注册——通常是西班牙,因为西班牙人比较便宜;然后以45块钱一个月的代价雇个洋人做“名义船长”,不用上班,肯借护照就行;最后是以10块钱一次的价码,让他代为露脸办理各种手续,比如报关、纳税。

当然,这种方式简单粗暴有风险,只能适合小船东,那大船东怎么办呢?一般是找个洋人的船运公司挂靠,华人运作、洋人分润;或者玩的更绝,直接注资到西方船运公司。

比如琼记洋行,没错,就是上一篇里说给太平军卖军火的,旗昌洋行买办陈裕昌就是大股东,当然,占股多少不算重要,有张洋人的皮就好。

很显然,这种吃里扒外、给洋鬼子输送利益的方式,必然被爱国者所不耻。但等等,为毛挺正常的国人,一搞船运就要开始卖国呢?

1904年,福建每日商船300艘,英法美西葡,遍布全球,就是没有大清龙旗,丫难道厦门船老大都是卖国贼吗?

答案很简单,1868年的中国,不是只有一个张禄升,这成百上千的张禄升很快就发现,你要是不挂个洋旗,那就等死吧。

守旧官员三天两头扣押,奇葩的理由包括而不限于“殊属冒昧”、“其言绝悖”、甚至包括李鸿章大人的“不可独树一帜”,可以说是花样翻新了;各地关卡林立,有税、有捐、有厘金、有好处费,哪一个都是得罪不起的大爷;更牛逼的是,沿岸海盗多如牛毛,挂龙旗,你指望本地“军爷”帮你打海盗,你睡醒了没。

可一旦挂了洋旗,故事就不一样了。官老爷不敢随便扣留;关税只要华船的十分之一不说,而且一口价搞定,各地衙门摸不清底牌,也不敢随意加税;更离谱的是,洋人居然还真的保护商船、袭击海盗,比如1858年,英国人就攻入“勺凹村”,打翻广东海盗,抢回了怡和洋行的白糖,可以说是非常给力了。

这种情况下,不挂洋旗,难道等着坐牢破产吗。

大清知道吗?当然也知道,广州一度搞出了“忠君爱国用龙旗,一次申请终身免手续费”这种促销活动。有卵用吗?没卵用,请问50两银子的手续费,抵得上一个关卡的厘金吗?请问你指挥的动牛逼哄哄的大清水师吗?不行?那我挂龙旗不是还得破产?

大家感受一下清末船东这种被逼“卖国”的酸爽。

张禄升的命运,就是千万无权无势的清末小商人的命运。当然,对这帮人来说,守旧官员的滋扰只是打怪升级的一步。

第二大挑战,是著名的“厘金”,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临时性质”的商业税,当然,我大清自有国情在,一临时就临时了几十年,一直到民国政府蒋委员“裁厘改统”,这才算废除了,可以说是很有大清特色了。

1853年,朝廷要镇压太平天国,中央这不是没钱嘛,于是给了个政策,让各地实力派自己搞钱。到哪里搞呢?农业税抽多了要造反,关税得罪不起洋人,变相的商业苛捐杂税“厘金”应运而生。

所谓“逢关纳税,遇卡抽厘”,各地督抚抚纷纷修关设卡,向过往商人伸手,从过桥过路税、到产地税、销售税,收了个不亦乐乎。

好处非常明显,各地团练搞到了钱,招兵买马打垮了太平军;坏处也很明显,市场被切成了一块块,劣币驱逐良币;各地政府纷纷利用这个搞刮地皮、玩地方保护,整个商业环境一塌糊涂。

就好比一部2000块钱的小米手机,从广东送到北京,要缴税20次,价格涨到6000,而且到了河北还不让入京,因为首都要保护本地牌子“爱奇艺视频手机”,这种酸爽如何形容。

朝廷想废除吗,当然也想。一来,以德为师,要消除割据、形成统一市场嘛,稍微有点商业常识的都懂;二来,刮地皮这种事情朝廷可以忍,但是瞒着他刮地皮就不能忍了,厘金这种“临时”属性,缺乏统一标准的税种,中央两眼一抹黑,各地上下其手各种瞒报,朝廷哪里愿意吃这种血亏。

然而,想归想,搞却实在是搞不定。厘金收入已经成了大清的财政支柱,多的时候几乎达到了20%,你要禁止厘金,财政窟窿从哪里补?

想提高关税,洋人他不敢得罪;想搞统一大市场,各地督抚又不配合,再次请大家注意,1860年,太平天国端了江南大营,满清最后的直属军团已经没了,实力派不配合,难道让李鸿章的淮军去打内战吗?

勉强熬到1903年,搞个印花税,又去填了“禁止鸦片”的财政窟窿。

每次改革的结果都是厘金没改掉,新税倒是改出了不少,实在是让商户苦不堪言。

然而,大家如果觉得“车匪路霸”式的厘金已经够狠了,那就太小看在清末搞民营经济的难度了。作为地狱级难度,搞死商品经济的还有一个大杀器,曰“大清海关”。

简单来说,经过两次鸦片战争、一次太平天国起义、以及大清官僚的各种神助攻,英国人连哄带骗的把大清海关控制权搞到了手,注意,我指的不是上海海关,而是全中国,南至福建、北到天津的所有海关,这个巨大的机构,总boss就是,大家吸一口气:

太子少保、赏三代一品封典、爵士;御赐双龙勋章(那时候叫做宝星)、大英帝国圣乔治十字勋章;满清权贵的好朋友、业余外交达人、中国邮政发起者、英国在华利益的基石,大清总税务司赫德。

我列这么一大串名字,当然就是在疯狂暗示赫德左右逢源的这种双重身份。也正是因为这种双重身份,赫德在“10万+”上形象可以说是非常撕裂。

有的大赞中国海关是中国近代最为廉洁的部门,津津乐道在赫德同志的努力下,海关税收从496万两一路升到2000万两;支持洋务搞开放、在列强环伺中帮着大清周旋、推动中国走向现代化,可以说是功莫大焉。

有鉴于此,在外滩给他列个铜像可谓名至实归。

有的大骂赫德表面清廉、背地里也上下其手、任人唯亲。尤其是关税收入猛增,可不就是列强对中国的抽血跟严重吗?

这一点当然说的非常到点上,让我们回顾一下普鲁士国家发展的样板工程,李斯特提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提高关税,保护脆弱的普鲁士民族工商业,工业品税率通常高达40%;中国入WTO那会儿,农业税率从23%降到15%的,为了这8个点和美国吵得天昏地暗。

那请问大清海关是多少呢?晚清一百年,坚持关税5%不动摇,叠加上白银贬值,实际税率几乎只有2.5%,基本就是自由港的水平。所以你看,现在浙江方言的“洋火”就是火柴,“洋钉”就是铁钉,四川方言“洋马”,就是自行车,全部都是“洋”货。

没办法,区区5%的关税,人家已经提前发展了上百年,没有国家保护,你还搞个毛线制造业。

你以为这点竞争优势就够了吗?在赫德和他英国同胞的不断努力下,总税务司增加“子口税”,洋货进口后,再抽2.5%,就可在内地通行无阻,避开那些多如牛毛的厘金。真是亮瞎一众民族资本家的狗眼。

想改吗?当然想,李鸿章就各种谈,想把税率提到13%;之前提到的曾纪泽,国外转了一圈,就说洋人“非民生所必不可少者,莫不被倍征其税”,想要学西方,把海关给抢回来,搞的赫德一度写信说老曾这个人“最坏了”。

然并卵,但关于税率,什么13%?最多7.5%,再多没有了。当然,李大人也很有收获,列强对中国人民纷纷表示同情。嗯,非常耳熟,1881年,马建忠去印度搞外交,和英国驻印度总督谈鸦片禁运,提起起鸦片荼毒中国百姓,总督大人潸然泪下,表示非常同情,但“禁运”,什么禁运,最多关税多交点,再多没有了。

你看,一脉相承。

更何况,赫德也表示,海关给你,你管的了吗?你能搞定贪污吗?你能提高效率吗?咦,你居然说能搞定?你自己厘金改革改成啥样你心里没点B数吗?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是支持给赫德立个铜像的,只是铜像上不应该写“立中华不朽之功”,毕竟给人卖了还数钱,丢不起这个人;而是应该写“自己垃圾,就不要怪别人占了你便宜,你还得帮着立碑”。

好了,讲完了官员骚扰、厘金和超低关税,这晚清“张禄升”们的三大地狱级挑战,那商人们是不是就无路可走了呢?也不是,如果大家注意到了我的疯狂暗示,就应该感受到了,正常生意活不下去了,那想要混出头,只能找大腿。

而晚清的大腿,不外乎两根:官僚和洋人,便是所谓“红顶商人”和“买办”。红顶商人靠高官庇护吃饭,言谈间不外乎昨天见了哪个领导、前天和谁的秘书一起吃饭;买办帮着洋人打点自己生意,三句不离沙逊先生跟我一起打了高尔夫、渣甸和我玩了马球。

于是,胡雪岩傍左宗棠,盛宣怀傍李鸿章,席正甫傍汇丰,唐廷枢傍怡和……大家都在抱大腿。这个也不奇怪,只会“诚实劳动、合法经营”的实在做不大,那可不就只剩下这两类人了嘛。

既然是傍大腿,那就非常容易理解了,大腿能有多粗,自己就能飞多高,大腿一旦“呵呵”,那他自然就“呵呵呵”了。

比如部分国人的偶像胡雪岩同志,从“红顶”这个角度看,老胡帮助左宗棠又是筹款又是买枪,虽然中介费收得狠了点,但毕竟是把事情搞定了;但从“商人”的这个角度来看,那就只能“呵呵”了。

毕竟胡大人最主要的业务模式就是上下打点各级官僚,让他们把公款存到自己的钱庄,然后借给那些没政府关系的小商户,一本万利放贷赚利差。

你要问他精细化运营、产品创新、工艺改进、推动生产力、甚至搞研发?不存在的,那种苦活累活胡大人怎么看得上,打通朝廷的资源,吃政策红利,赚快钱才是人家的核心竞争力。

就这点而言,我一直没搞明白大家学胡雪岩到底学个什么劲儿。相比情商高、脑子活、擅长混官场搞关系的;我觉得中国倒是更缺些情商低、死脑筋、一门心思打磨产品的。

毕竟,这种官商勾结的毛病也实在明显。顺风顺水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风吹草动,那官员甩掉你就跟甩尿壶一样。

1883年金融危机,胡雪岩投机生丝失败,上亿资产的帝国瞬间分崩离析;朝廷管你红顶不红顶,黄马褂算个屁,即刻革职抄家。马仔嘛,又没啥核心竞争力,谁做不是做呢?

而像盛宣怀这种就滑头很多,毕竟人家曾经是李鸿章的幕僚,眼光很准。甲午海战之后,一看李大人苗头不对要背黑锅,就跑去投靠了张之洞,实在是聪明伶俐。

相比之下,洋人这条大腿还持续的久那么一丢丢。“铁打的洋人流水的官”。上海道台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了,怡和、汇丰岿然不倒,业务一路从贩鸦片、卖军火、发行国债、到进口洋糖、自行车。

而只要洋商在,买办就少不了。毕竟中国地盘大、封闭久、各地情况殊异,外国商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完全摸不着头脑。张家口的皮毛、苏州的生丝、景德镇的瓷器、福建的茶叶……各有各的模式、特色和人脉。

更不用说铺设渠道、赊账抵押、供应链抵押、商业承兑等等洋货销售的业务了。买办作为外国商品和内地市场的桥梁,作用可不是一点点大。旧中国100年,买办从杨坊(就是华尔他岳父)、唐廷枢、到何东(何鸿燊伯公)、虞洽卿(蒋介石赞助人)……只要业绩好,这伙人的日子就过得下去。

何况,在铁甲舰、先进生产力、赫德海关、大清、还有后来的民国政府助攻下,业绩怎么可能不好呢?比如汇丰银行上海买办席正甫,就是之前说借钱给左宗棠的那个。

一方面,业绩爆棚,短短几年搞出了上海最有影响力的银行——汇丰银行上海分行,政商两侧手眼通天;

一方面,全家沾光,二弟席缙华是华俄道胜银行银行买办、幼弟席素恒是新沙逊洋行买办、退休后儿子席立功继续在汇丰做买办、之还传给了热爱嫖娼的孙子席鹿笙,真正实现了“家族传承”,可以说是傍上一根粗壮的大腿。

不过呢,这个光明的职业也有个巨大的缺点。

中国读书人嘛,从小四书五经、满耳朵岳飞于谦王阳明,都讲究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做买办固然有名有利,但说起“报国”来,很多买办都有那么点“意难平”的味道。

毕竟“立德、立功、立言”,立德可以像李嘉诚一样,家里藏着全套百达翡丽手表,外面张口就是“我这个电子表戴了几十年”;立言可以找人代个笔,写点《做人要学胡雪岩》什么的,都算比较容易糊弄。

但这个立功就有点勉强了。难道说这辈子的功绩就是“帮助沙逊洋行的鸦片进口额提升了300%”吗?黑社会兼大烟贩子杜月笙的名片上不也得写“实业家”,毕竟“实业救国”嘛。最好呢,还能搞个红顶子,选个上海市长什么的,那人生就完美了。

所以你看,红顶商人和买办,都不够完美。在这种情况下,“裱糊匠”李鸿章想出个好主意。

对大清来说,“重农抑商”是传统嘛,投钱注资、扶持民营经济这种事情,对朝廷实在是太超前了;但没有商人参与,不仅官僚自己没有运营能力,而且大清一贯财政紧张,纯粹国家投资搞工业,资本金也实在不够。

“官督商办”由此应运而生。从股本来说,政府投部分资金办厂,商人出钱入股,形成股份制公司;从运作上,官员参与监督,商人负责运营;从营销上,政府提供垄断市场、税务保护,商人努力提高生产力。

官员,通过官督商办扩大了实力、加强国家工业化,有了政绩;商人,获得了官府的庇护,拥有了创建民族工业的光荣身份;股东,从工业化改造中赚了股息。

可以说既利用了政府的行政保护力量,又充分调动了商人的资金和积极性,所有参与方各得其所,简直完美的一比。

一时间,新模式颇为流行,1872年的轮船招商局(现在的招商局集团);1876年的开平煤矿(现在的开滦集团);1878年的上海机器织布局(现在的上海纺织博物馆)……大家现在叫得出名字的晚清大企业,基本上都是这个套路。

而大量的红顶商人和洋买办,各怀心事,也应邀跳槽去了这类企业。比如轮船招商局,红顶商人盛宣怀很早就开始参与;而晚清四大买办,参加官督商办的就有三个。

徐润负责轮船招商局;唐廷枢主要精力在开平煤矿;郑观应搞了上海机器织布局。

伴随着他们而来的,自然是江浙沪民间的人才和资本,国际公司的先进运营理念,以及朝廷的政策扶持。

三花聚顶,前途一片光明。

比如轮船招商局,原来半死不活的,1873年改组为“官督商办”后,唐廷枢任总买办,一年之后就开始盈利,1874到1883约10年间,除了10%的固定利息之外,通常还能发5%左右的股息,非常赚钱;1876年,在轮船招商局的基础上又成立中国第一家保险公司“仁和保险”,成功扩大业务版图。

而在国际竞争上,长江内河航运原来是旗昌、太古(大家喝咖啡用的白糖就是他们家的)、怡和(现在华南地区的7-11就是他们家的)三家洋行的垄断也被打破。船运公司嘛,价格就是竞争力,招商局入局后,带头大打价格战,规模第一的旗昌洋行巨额亏损,第一个撑不住。

1876年,招商局蛇吞象,借款收购旗昌洋行,市场份额一跃而至40%;并开始在菲律宾、泰国进行国际化布局。

可以说,短短十年不到,投资人赚了钱;买办转型为爱国企业家;李鸿章成功插手上海到天津的干线运输;各得其所,实现共赢,“官督商办模式”一战成名,全面开花。

不过等等,故事是不是太美好了一点?

扒开轮船招商局的财报,你会发现,之所以一炮而红,很大的原因就是“超国民待遇”。

作为李鸿章亲儿子,招商局首先就拿到了漕运订单,一年50万石上海到天津的粮食承运项目,直接到手;其次是免厘金,几千公里的长江内河,李大人保驾护航,争取到了和洋人同等的待遇。

最后嘛,就比较简单粗暴了,设定准入门槛,消灭国内竞争对手。还记得之前的“不可独树一帜”吗?宁波的“五金大王”叶澄衷,想要搞个“广运局”做船运生意,李大人批了这六个字,直接就否了,可以说非常护犊子了。

从现代意义来看,这种玩法显然是不遵守市场规律的。但放到那个年头,倒也不能说完全错误。

航运公司嘛,规模优势明显,这种行业政府牵头做大做强、抵御外国经济侵略的策略,见惯不惯,效果也不见得就差了;而放在那个年头,厘金问题短期不能解决的情况下,用行政命令来消除市场壁垒,也算是个权宜之计。

不过问题在于,“权宜之计”只能“权宜”,按照现在的说法“扶上马,帮一程”是可以,但不能保你“做大做强”啊。老是挥舞权力的大棒,难道你还能打倒经济学不成?

显然,权力的大棒可以打跑国内竞争对手,但没法逼消费者买单啊。

1882年,洋布在中国一骑绝尘,李鸿章申请把“上海机器织布局”转归自己管理,准备和“洋布”竞争一番。记性好的同学回忆一下之前提到“大英帝国的崛起”,想想英国的外号“棉花帝国”,你就知道这事儿对于中国民族工业有多重要,事实上,隔壁的日本人就是靠搞纺织积累了不少原始资本。

既然到了李大人手上,“官督商办”的老三套又来了:太古轮船公司总买办郑观应(就是写《盛世危言》的那个)做总办;国家给予税收优惠;然后给了“十年专利权”,十年之内,民间商人只能附股(也就是入股),不能自己建厂。

大家感受一下十年之内中国只允许一家纺织厂这种酸爽。

这种玩法连垄断利益的获得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织布厂的第二任总办马建忠(他四哥马相伯就是复旦大学第一任校长)就说,上海织布局织机300张,一年产布18万匹,而当时大清每年进口洋布1500万,这点产量连2%都不到,你怎么跟外国人竞争。

为了一家公司,卡死一个市场的玩法,值吗?李大人觉得很值。毕竟产品竞争这种事儿虚无缥缈,他治下的公司销路不愁、利益巩固是实实在在的。等等,你确定“是利益巩固”吗?

大家一定要有一个基本的认识:

权力是把双刃剑,而不受控制的权力可以毁掉所有人,包括权力本身。

如果大家觉得觉得官僚权力只是玩玩垄断,那就太天真了。官商办官督商办,当“商”利用“官”的权力来垄断市场的时候,自然爽的一比。但聪明人都应该问两个问题:

第一,既然“官”可以帮你随意的垄断市场,难道这种不受限制的权力,就不能干其他了吗;第二,如果“商”只会靠垄断市场赚钱,那请问这个“商”还有个毛线用呢。

很快,官督商办的一派光明开始有了巨大的阴影。

既然政策都是官的,那安插点人怎么了?领导推荐个人,虽然常常是个废物,但你难道好意思拒绝?实在没地方放,那挂个名号光领工资不干活,人称“干薪”,也总比得罪了官老爷强。

朝廷既然“恩准”你办企业,帮你干死竞争对手,那你孝敬孝敬,交点保护费又怎么了?注意,不是缴税哦,缴税是对公,是企业为搭建国家公共资源所给出的费用;孝敬是对私,在清末叫做“报效”,是对个人、对某个阶层的,用来继续维护自己不公平的商业利益的好处。

河南灾荒、边疆打仗,为了国家利益,总要出点钱吧?可以理解。

洋务派要办新实业、关联公司资金周转,为了开放利益,总要搭把手吧?也行。

慈禧太后生日、修个园子颐养天年,这个面子总得给吧?咬咬牙。

……

就这么一样一样报效下来,到后来,轮船招商局的财务报表索性直接列了“报效”一项,可以说非常辣眼睛。

当然,从“爱国者”来看,这点报效是远远不够的,比如当年刚毅代表朝廷南下收保护费,就大骂这伙人“不知忠君爱国”,交个钱居然还磨磨蹭蹭的。

而那个著名大学士,看到任何洋货都要发火的“爱国老人”徐桐,直接就提出来:既然轮船招商局这么赚钱,那干嘛不直接收回国有算了?果然“爱国”的一比。

作为晚清商人,耳边权力的大棒呼呼作响,可以说非常熟悉了。

不过,大家如果觉得只有官员垃圾,爱国商人是朵白莲花,那就错了。

当年,你如果在轮船招商局办点事儿,很快就会发现,丫里面除了唐总、就是徐总,而且说不来粤语,简直寸步难行。嗯,这个也不奇怪,毕竟老大是广东人唐廷枢唐总和徐润徐总,国人引以为豪的“圈子”文化下,塞满自己亲戚也算是题中应有之义。

有谁不讲粤语呢?

船长不讲粤语,讲英语。从船长、大副、二副……一路向下,全是洋人,事实上,不仅船上的高级岗位是洋人,维护、修理、改造什么的技术岗位也全是洋人。一直到连怡和洋行都开始用华人做船长了,招商局的船长还是清一色洋人,非常不“民族企业”。

理由是啥呢?那年头培养一个船长比现在培养一个机长还复杂,这种投资长、见效慢的活儿,的确不符合“短平快”的思路。

1872年有人提要开始培养船长、搞技术研发,回复是“见效慢,而且保险费可能增加,暂时不搞”;10年过去,“见效慢,而且保险费可能增加,暂时不搞”;20年过去了,到1892年,特么还是这句话。

隔海看看日本,1875年日本三菱搞邮船公司,10年后已经80%是本国船长了;再对比现在中国企业各种红着眼睛抢技术、追培训、搞国产替代,大家感受一下当年民族“企业家”的眼光吧。

当然,如果仅仅是从“眼光不够”这种视角来批判,那就又太天真了。大家都懂一个道理“晚清人人都爱国,但要在不损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爱国”。同样,“官督民办”的总办们不是没有长远眼光,而是在没有长远利益绑定的前提下,谁也不愿意投资未来。

既然朝廷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来打秋风、抽资本金,那请问总办们会对公司章程有敬畏之心吗?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一方面是朝廷要“报效”,另一方面是领导们也忙着侵吞资金。当年的徐总、唐总,都是直接拿轮船招商局的资金在外面炒房、炒股票的,快钱赚的不亦乐乎。

1883年,徐润在上海囤了三千四百多亩地,5000多间房,光房子就几百万两的身价,简直人生巅峰,你说他能有多少时间去管航运这种精细活儿?而且吧,既然徐大人既然如此家大业大,稍微“腾挪”点招商局的资本金又怎么了?十六万两而已,毛毛雨嘛,分分钟补上亏空。

结果,1883年,大清金融危机爆发,胡雪岩破产,叠加中法战争爆发,上海房价大跌,徐润血亏。李鸿章派“官督”胡雪岩查账,抖出了那十六万两挪用,于是“商办”徐润扫地出门。

挪用公款,撤职查办当然也不冤。

但是,等等,盛宣怀接手之后,每年6万两银子额外的朝廷“报效”冤不冤?慈禧60大寿,公款10万两的孝敬冤不冤?不经过股东同意,一句话就挪出8万两办学校、帮领导搞政绩冤不冤?而盛宣怀自己左手“爱国总办”,右手继续开钱庄、炒房产,继续挪用公款,冤不冤?

雪崩之下,有哪一片雪花是清白的?

谁最冤呢?当然是那些相信这些公司能“实业救国”,发展航运,与列强一较长短的笨蛋投资人最冤。

毕竟这些事儿都得要长远打算,而当一个公司谁都可以来侵占一把的时候,没有管理人愿意规划长远。

革新技术、培养船长?不存在的,在被其他人捞完之前先自己吃饱才实在。

于是,20年后,轰轰烈烈的官督商办虽然还是洋务派引以为豪的政绩,但这些公司早已不复当年的锐气。企业半死不活,靠着垄断苟延残喘;商人偷偷撤资,毕竟做生意不是为了给老佛爷过生日的;官员上下其手,生怕错过了自己那份。

至于大清帝国工业化的使命,谁还关心这种事儿。市场是分割的、行业是垄断的、关税保护是没有的、企业精神是扼杀的。朝廷可以请到普鲁士教官、装配克虏伯大炮、按德国的方式操练新军,但是却学不来德意志帝国的商业精神。

有人看出大清的工业需要“深化改革”吗?当然有,局内人郑观应写《盛世危言》,大骂官督商办,说这种玩法“赢则借事勒捐,亏则多生枝节”,而且“官夺商权难自主”,根本没有办法应付工业化的需求。

换句话说,要“产权清晰,定义政府和公司的边界”。

要自强,必须“商战”,所谓“欲攘外,亟须自强;欲自强,必先致富;欲致富,必首在振工商”,毕竟“商战为本,兵战为末”,而商战,又是“有工以翼商”,必需以工业基础。

换句话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解放生产力,共同富裕才是社会主义”。

不仅如此,还要改革厘金,“裁撤厘金,加增关税”,政府应该鼓励出口——“与地争利”;而不能死盯着国内——“与民争利”。

换句话说,搞“统一大市场,消除地方主义”,要鼓励企业“做大做强”、要“造福于民、藏富于民”。

你看,这些话都是教科书级别的,放到21世纪也不过时。

有道理吗?有道理,光绪看了深受触动,印了2000本,要求各地官员好好学习,一时间洛阳纸贵,大人们纷纷点头称是。

有卵用吗?没卵用。厘金是各地督抚的钱袋子,谁敢动?海关是洋人的地盘,谁敢提?官督商办成了官僚的自留地,谁愿意打破垄断?

早说了,人人都爱国,以符合自己利益的方式。

人人都爱国的结果就是,说起来每一个都是民族实业家。盛宣怀、胡雪岩、唐廷枢……哪个名字在百度上一查,都有堆闪亮的头衔,兴办了中国“第一家冶炼厂”、“第一家棉纺厂”、“第一家金矿”、“第一家造船厂”……各种第一,关起门来简直闪闪发光,一片中兴之气。

打开门呢?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开打。

黄海大战,北洋水师损失军舰五艘、伤亡600;日本舰队重伤四艘,死伤300。虽然惨败,但还有定远、镇远等主力,实力尚存,李鸿章要求“出海巡游、相机攻敌”。没错,你去翻当年来回的沟通,李鸿章可没让北洋水师缩在威海卫,而是希望坚决突围。

丁汝昌抗命。

等等,丁汝昌不是爱国将领吗?怎么居然消极避战。

呃,说实在的,换了我,我也消极避战。

靖远、济远大炮钢底损坏,要德国订货,发货遥遥无期;平远260毫米主炮,炮弹还没国产化,要进口;广丙速射炮还剩下60发,广东方面一直没有回复是不是还有库存;镇远号舱底8处有伤,以现有能力无法修复,要等专家。

专家在哪里呢?大清全国企业也没几家,技术人员只在开平煤矿、唐山铁路,于是什么锅炉专家、铜匠紧急调用去了旅顺。好不容易到了军港,旅顺营务处督办龚照屿不肯支付在天津承诺的额外工钱,居然把他们遣散了……

9月17日黄海海战结束,德国总教习汉纳根悲观的说,估计要45天才能修好。结果到了第二年1月,镇远号还在积极抢修中。

你说开着这些破铜烂铁,丁汝昌不避战,难道划着舢板去送人头吗?

而日本方面,17号打完仗,18号到朝鲜的临时锚地,19日修理船“元山丸”赶到,5天之内处理完轻伤的战舰;同时,重伤主力舰战舰开回日本,两个月内全部维修完毕,11月已经又在巡游了。

也不奇怪,1893年,日本留学人才已经超过2000,10人以上工厂3019家,使用蒸汽动力的675家,工人数38万,蒸汽动力轮船11万吨,而且根据《雇佣外国人注意条例》,政府鼓励雇佣外国技术人员的同时,规定要以本国人逐步取代。

同年中国企业多少家呢?100出头。

还记得我们上一章说的吗?军事工业,是不可能独立于民间工业存在的。1881年,鲜亮的同光中兴背后,是留美幼童强行中断;是行政命令下的军工畸形发展;是张禄升们盼望的民族工业毫无出头之日。

将士用命有用吗?有用。不过在别人强大工业体系面前,再用命也只不过是比较勇敢的炮灰,毕竟巴顿将军教育我们:

战争的目的不是为国牺牲,是特么让你的敌人为国牺牲。

甲午海战,输在武器、军队,更输在了工商业。北洋水师不是纸糊的,是实实在在的铁甲舰,但却是一次性的。没有工商业支撑,你买了航母又如何,还不是帮别人打工?

而美国最恐怖的地方在哪里?二战时期,约克城号航空母舰5月8日在珊瑚海海战被日军重创,炸弹把船尾都轰出了水面,油迹拖了10里长。好不容易回到珍珠港,按计划需要90天才能修好,结果花了多久呢?

72个小时内,工程师设计方案、排定计划;产业工人理解规划、配合行动。先保证航行,然后边开边补,3天恢复作战能力,6月4就参加了中途岛海战,成为太平洋战场转折点。

印度的同学们,“有航母”比不过“修航母”啊。别说大清没有示范过,1895年,只会买船的大清,对战还会修船的日本,完败。

大家如果现在开始扼腕长叹,那告诉各位一个坏消息,相比某个行业,大清的工商业居然还算不错的。

虽然不经打,但起码还有个表面光,在东亚耀武扬威了几年,留了点家底,也算是给中国工业化起了个头。而有个行当,那才是真正让人目瞪口呆,不服不行。

大清金融,该你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