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翻车指南 – 17 — 中兴

各位,这次拖得时间有点长,实在抱歉。一来,是我尽量把某一块内容全部写完,然后一次性发出来;二来,疫情爆发,杂事太多,也影响了进度。

非常感谢大家的坚持。

15 中兴

讲完了德意志帝国的崛起,我们终于回到了大清的主线——学习,当然,那个时候有个比较文雅的说法:“师夷长技以制夷”。毕竟输给谁也清楚了,要怎么重回牌桌的案例也有了,剩下的就是学习了。

“学习”这两个字看起来人畜无害,但真要搞起来,那可就得罪人了。毕竟学完了得动;既然动,那就把“学习”变成了“改革”。而搞改革在中国的几千年历史上,大多没啥好下场,更何况这次是要从军队、商业一路改到金融和国民教育,基本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不过意外的是,大清的改革一开始还挺顺利的。

广大读者如果有参与大型企业转型的经历,就可以体会到,要领导一个大型组织成功转型,除了诸如要“重塑文化”、“再造商业模式”、“建立敏捷组织”等高大上的道理之外,还需要几个非常实用的小技巧。

首先,要有顶层保护;

在所有实行等级制度的组织里,在缺乏老板保护的情况下搞改革,和找死基本上没啥区别。注意,我说的不是“支持”,而是“保护”。“支持”是公对公,“保护”才是对私人的。“支持”是老板觉得这事儿应该做;“保护”是你惹上麻烦了他愿意为你得罪人。

毕竟改革这种改变利益分配的事儿,一帆风顺的少,磕磕碰碰的多,搞出点小意外的时候没有老板罩着你,分分钟被群起而攻之。而哪天如果老板临时改变主义,不保护你了,那你也和死人差不多了。

比如当年商鞅在秦朝搞改革,折腾的热火朝天,结果他的保护伞秦孝公一升天,秦惠文王上台,没几天他就给车裂了;吴起在楚国搞变法,他老板楚悼王驾崩,他也分分钟被对手干掉。

至于晁错这种倒霉蛋,帮着汉景帝推行改革、搞削藩,结果反对派硬刚,闹出了“七国之乱”。领导当然“支持”你削藩,但领导可没说一定要“保护”你啊。于是,晁大人瞬间成了背锅侠,腰斩弃市收场。

大家感受一下“保护”这两个字的重要性。

我们不是说好要做彼此的天使吗?

其次,要从压力最大的部门开始。

这个非常好理解,业绩考核压力大的部门才会想改革,要是公司死活不关他事儿,基本很难发动的起来。所以,国家改革通常从军队开始,毕竟“战报会说谎,战线不会”。

比如二战的时候,日本海军用PPT解释为啥“中途岛海战击沉航母两艘,消灭战机120架,大获全胜”,可以讲的头头是道,搞的东京庆祝好了几天;但是要用PPT解释为啥打啊打,战线都打到菲律宾去了,这就很难办了。

所以,像李悝,他原来就是在魏国西边对付秦国的,每天压力山大,改革欲望强烈;而吴起投奔楚国的时候,楚悼王刚被韩、魏、赵打的满地找牙,几乎丢光了整个河南,看到打赢过秦国的吴大将军,自然是激动一愣一愣。

最后,要迅速有些小胜利。

这一点不论如何强调都不过分。画饼的时候,你大可以说“给我十年,还你一个强大的俄罗斯”。但实际操作的时候,没有人会真的等你十年。普京上台,直接打翻了车臣,俄罗斯强大了吗,并没有,但的确是看到了强大的曙光。

这就叫做“小小的胜利”。

让老板放心、让支持者找到组织、让群众看到希望,三者叠加,才能够顺利启动改革。

所以你看人家郭士纳,在IBM最拉胯,最黑暗的时候,跑去搞改革,要“让大象能够跳舞”。先就是在董事会各种造势,虽然内心很想离开RJR Nabisco,但m面上还是一副“我其实不想来,但是你们非要我来”的架势,把大家绑到一条船上;然后提出“拥抱客户”,重整销售团队,毕竟销售是前线部队嘛;接着猛砍ye业务线,坚决要公司在第一年盈利,这叫“小小的胜利”。

三板斧下去,稳固基本盘,然后才开始着手业务转型、文化建设、流程再造这些长远规划。可以说是改革的标准操作了。

回到当年大清改革的现场,洋务派当年可以说是开了个亮光闪闪的好头。

1861年,辛酉;对咸丰来说,这可不是个好年头。

前年5月,太平军第二次端了清军江南大营;

10月,英法联军打下北京,一把火烧了他们爱新觉罗家的园子;好不容易和英、法、俄商量好割地赔款的价码;

3月,洋人又非要说“面呈国书”,割地好说,洋人不肯三叩九拜那真是不能忍了;

6月,又听说太平军要第二次西征……

当然,回想奕詝这辈子,他的确从来没安生过。

当皇子的时候,担心位置被老六(奕訢)抢;当上了皇帝,又是捻乱、天地会造反、太平天国、第二次鸦片战争……破事儿不断。偏偏以他的才能,一件都搞不定。

但是茅海建老先生由此说他是《苦命天子》,那就太矫情了。屁民碰到实在搞不定,只能跳楼了事,他却可以躲到避暑山庄直接躺平装死躲避现实,酗酒、听戏、搞女人,可以说是朴实无华且枯燥。

实在没从夜夜笙歌里看出什么苦命来

而回京城的时间自然也从2月改成3月,然后是4月,之后就没有然后了。到了8月,玩了一年的咸丰,装死变成了真死,再也不用去躲那些搞不定的破事儿了。

三个月内,慈禧联合小叔子奕訢政变,八个顾命大臣一个砍头、两个上吊、一个充军、剩下四个撤职,慈禧迅速建立了以两宫太后和奕訢为核心的顶层架构。

政变成功,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显然,咸丰留下的大清一塌糊涂,再不换个玩法就要嗝屁了,必须搞改革;奕訢本来就倾向搞洋务,被守旧大臣叫做“鬼子六”;而她自己政变上台,根基不稳,小叔子和地方实力派,比如曾国藩,是重点拉拢对象。

一时间,朝廷高层颇有点洋务派当道的意思。一举解决了“高层支持”这个先决条件。

所以,你看《走向共和》里的开头,李鸿章对军国大事淡定无比,一听说准备送给慈禧的鹦鹉生病却紧张的不行。站在道德的高度,这自然是荒谬无比,但站在推动洋务的角度,鹦鹉的确比北洋那几艘炮舰重要多了,老佛爷是洋务运动的“保护伞”嘛,既“保”洋务又“保”命,可不是重中之重嘛。

那么有了“高层支持”,“压力最大的部门”又是哪里呢?

1860年,洋人已经吃饱喝足离开北京;捻军又是那种不太成气候的流寇;那压力最大的,自然就是在南方对付洪秀全的“团练系”了。而不能用PPT来对付年终总结的团练派们,很早就知道:

洋枪洋炮,真香。

谁普及了这个重要常识呢?对面的太平军。

如果大家穿越回到1856年,会惊喜的发现,中国的军队里,最有现代武器意识的,是太平天国的将士。

这也不奇怪,太平军的核心骨干是矿工,早期核心骨干石达开,手头带领的就是4000银矿工人。擅长挖地道、搞爆破,在当年算是拥有工业技能的。相比还在担心引进“洋枪洋炮”会“以夷变夏”的曾国藩,可以说走在了时代的前列。

打下了南京后,天国努力恢复生产,大力鼓励民间生产生丝、搞国际贸易赚取外汇,手头不差钱。接着开始建湖口火药局、吉安船炮局之类的兵工厂,努力推广装备近代化。

而且,太平天国不是拜上帝教的嘛,算是基督教的野生兄弟。洪仁轩(洪秀全的弟弟,搞了《天朝田亩制》的那个)一度利用这种身份大做文章,在上海和西方眉来眼去,颇有点能取得国际社会认可的苗头。

英法一度搞不清楚支持谁更能占便宜,怎么办呢?枪支禁运玩中立呗。大家回忆一下俄罗斯和乌克兰刚开打那会儿,泽连斯基说自己“被西方社会抛弃了”,不给枪,这就叫“抛弃”。

这么一来,谁能弄到枪呢?当然是手头掌握生丝国际贸易,体制灵活,能出高价的“长毛”了。一支短枪在上海卖20块,到了苏州能卖100,还能顺道收购生丝转手回英国,再赚一倍。大家感受一下这种致命的吸引力。

于是,胆子大的洋行纷纷开始做起了军火走私的生意,花样从“圣经里装手枪”,到“雨伞中夹步枪”,可以说非常有创业精神了。比如美国的琼记洋行,就在上海和小刀会打得火热,牵线卖了数以吨计的军火。洋行大班罗伯特·费伦写信给总部得意的说,太平军对军火是“要多少买多少”。

至于大清的缉私队,大家都懂的,哪个敢真的惹洋大人?这一部分大家可以去翻翻前面的“军火”那一章,感受感受这种一脉相承的传统。

“要多少买多少”的结果就是太平军火力碾压满清,尤其是忠王李秀成,日常都是万人洋枪队,相当拉风。而湘军曾国荃被各种火力压制,只能叹息:“贼之火器精利于我百倍”,三天两天写信给他哥哥曾国藩要军火,可以说身体非常诚实了。

所以,大家看到《投名状》里,李连杰带着的朝廷正规军,拿着大刀长矛去对付洋枪洋炮的太平军,倒是非常符合当时的情况。

那么请问是谁这么倒霉,要去对付李秀成的万人洋枪队呢?当然是那个最要求进步的李鸿章李合肥大人了。所以说,不是李大人天赋异禀,要求进步,主动搞军事改革;而是

“如果你在竞争中忘记什么,不用担心,你的对手会提醒你的”。

大家理解了当时的情况,就能理解1861年之后的变化有多大。

这一年,大清卖国协议签完,列强完成和大清的利益绑定;搞改革的慈禧和奕訢上台,加快放开了团练派的手脚;38岁的李鸿章第二次回到合肥招募淮军,并在随后前往上海,承接了对付李秀成洋枪洋炮的任务。

大清的改革开始。

而那个曾经奋起反抗清朝的英雄洪秀全,现在除了偶尔表演上帝附身外,主要的时间都花在内斗以及后宫那88个夫人身上。他不知道,死对头咸丰驾崩的这一年,大清正在迎头赶上,而太平天国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被注定。

一年之内,英、法、俄彻底倒向大清。毕竟刚刚获得巨额赔偿,打开了四万万人的巨大市场,搞到了5%的超低关税,英国人成了清朝海关总税务司一把手(那时候还不是赫德,是李泰国),俄国人还轻松吃掉了40万平方公里的地盘。西方实在是有太强的动力去保护爱新觉罗家族这个条约执行人。

很快,武器禁运被甩到一边,大量军火销往广州、上海。比起太平军来路不明的混搭枪支,以及不稳定的走私渠道。原厂直销的军火供应充足、批量发送,兼具说明书和培训,逐渐在武器对抗中占了上风。

不能理解这事儿的话,可以看看乌克兰的局势。美国通过了乌克兰版《租借法案》,授予卖军火更大的自由,而泽连斯基从哀叹“被西方抛弃”,逆袭到说要反攻俄军。大家感受一下这种变化。

同样,看出苗头来的曾国藩、李鸿章开始和西方全面合作。湘军开始推广洋枪,而更激进的李鸿章,逐渐把淮军改造成中国境内装备最好的军队,注意,我是说装备最好的军队,不是最现代化的军队。

《投名状》里,庞青云是因为打了胜仗,所以大刀长矛换上了洋枪洋炮。现实中,是国际局势的变化,导致了双方力量的逐渐改变。

虽然说电影这个部分不符合历史,但拐点发生的地方倒是选对了,那个时代军事改革的注脚,就在上海和苏州之间。

岔开主线一点点,让我们回到当年的上海青浦,看一看华尔、白齐文、戈登、呤唎这四个外国人的命运,感受一下时代的车轮。

1860,忠王李秀成攻占苏州。

同年,为求自保,苏松太道吴熙(差不多上海市长的意思)出面,上海买办富商杨坊出资,建了一支杂牌雇佣军部队。这就是历史课本里的“洋枪队”,后来所谓的“常胜军”。

队长华尔、副队长白齐文。这两个人是什么背景呢?

华尔,是在诺威奇大学(一个美国军事学院)混了几个月的洗澡蟹,经验丰富的船员,以及克里米亚战争时,因和上司冲突而退役的中尉。

白齐文,美国前军官的儿子,克里米亚战争中华尔的战友,英勇勋章的获奖者。

简单来说,一个不服管教的下级军官,和一个勇敢莽撞的大头兵,带着一群冒险家和雇佣兵做刀口舔血的生意。妥妥的好莱坞电影中雇佣兵的人设。他们的后辈包括西班牙外籍军团、古巴佣兵和海湾战争的黑水公司。按照庸俗的剧本,那肯定是保护弱小,有情有义,顺便爱上了当地野蛮人的妹子什么的。

现实中,华尔还真娶了个上海老婆,就是前述富商杨坊的女儿,可以说非常好莱坞了。当然,其他可就完全不照剧本来了,杂牌雇佣兵军纪一塌糊涂,冲锋靠赏银;休闲靠酗酒;攻城例行抢劫,非常儿童不宜。

《最后的武士》好莱坞的日常YY

更有意思的是,洋枪队刚建立没多久,队长华尔就因为违反西方“中立条约”,被英国人抓了,毕竟那时候英法还没想明白帮谁。结果这老兄当场表白,说自己不是美国人,是中国人,上海女婿的求生欲果然非常强。

同样在1860年,英国人呤唎和他夫人,葡萄牙人玛丽,加入太平天国。

呤唎,英国驻港海军下级军官,在走私生丝的时候,发现被满清妖魔化的太平天国真诚而充满理想;倒是清兵野蛮而残忍。他对满口“基督教责任”的虚伪政府充满失望,在见完李秀成后,加入了太平天国。为李秀成搞军火、训练士兵射击。

简单来说,一个国际主义战士,就跟他的前辈拜伦、后辈荷马·李、海明威、白求恩、谢伟思一样。

反正大家都不是什么正规军,狭路相逢勇者胜。1860年前后,李秀成大破洋枪队、重伤华尔,一路突突到了上海城下,要不是英法炮舰干涉,可能就解放浦西了。

然而,这也成了太平天国的绝响。三年后,洋务运动的军事改革加速进行。上海战场上,华尔战死,大家熟悉的侩子手戈登开始登场。

对比底层的呤唎、华尔和白齐文,戈登,是英国陆军将军的儿子,职业军人家族的第五代,皇家军事学院毕业生,为人正直、勇敢、战斗经验丰富;之前辗转大英帝国的全球战场,当然也包括克里米亚。

简单来说,一个大英帝国主义军人楷模。

信件里,他既记录了太平天国运动带来的残破,也承认清兵不是什么好东西。比起曾剃头这种日常屠城的,他算是有底线的。但你要说他有多同情中国人,那就呵呵了,毕竟人家首先是帝国利益的捍卫者。

大家以后在全球各种冲突中,都会发现这三种参与者,勇敢而野蛮的雇佣兵、理想主义但人数不多的国际主义战士、有点操守但盲目维护国家利益的职业军人。一路从中国革命、到西班牙内战、再到南美洲共产主义运动。

三种人,代表着三种力量,在各种军事冲突中,努力寻找自己的定位。他们争取的,是前装线膛枪、拿破仑炮、开花弹;未来,他们还会争取AK47、争取毒刺导弹、争取155mm榴弹炮、争取无人机,争取大棋局上,更大玩家所拥有的海量资源。

所以,戈登不重要,戈登代表的力量才重要。大英帝国既然派出了正式官员,就代表着西方社会立场的改变,而立场改变,带来的是武器、装备、和训练。

到了1863年,新的局势已经确定,李秀成兵败、苏州失陷、天京被围,太平天国的各位王们,已经在火光中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这一年了,呤唎参与了九洑洲之战,抵抗湘军水师。奋战三日,夫人玛丽牺牲,自己身受重伤,守城太平军全军覆没,天京(南京)陷入绝境;但即便如此,他居然还有本事从列强眼皮子底下偷了“萤火虫号”蒸汽军舰卖给李秀成,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萤火虫号,懂的自然懂

白齐文因为绑架杨坊索要军饷,队长位子丢给了戈登,之后居然愤然改投太平军。再后来,因不得重用、且对战局悲观,他又旋即投降戈登,果然是标准雇佣军;

而戈登接手常胜军,背靠英国这个军火大户,第一战就以重炮轰击围攻常熟的太平军,成功为清军解围,从此绑上了朝廷的战车,一路从上尉混到中校。

至于李鸿章苏州杀降,违背军人的底线,戈登气的要杀他。这个大家都懂的,生气是表示他还有军人的底线,但军人的底线也要求他服从国家利益。显然,生气不妨碍他继续和淮军合作,更不妨碍李鸿章奏请朝廷,封戈登常州提督、子爵、御赐黄马褂。

毕竟为谁战斗,不是他戈登说了算,戈登的枪口,只能是大英帝国利益指明的方向。

历史的车轮继续向前,两年后,白齐文郁郁不得志,居然又试图重回太平军,消息泄露被俘;李鸿章偷偷把他淹死,对美国谎称落水溺毙,被白齐文搞的非常难堪的美国人心领神会、也不追究;

戈登打下常州后,常胜军旋即被解散,李鸿章也顺便吃掉了其中他最需要的炮兵。戈登以“中国人戈登”的名号返回英国,并在22年后,奔赴苏丹对付马赫迪起义(苏丹的宗教大起义,马赫迪就是救世主的意思)。

这次,他没那么好运,兵败被杀,枭首示众。

而呤唎,受伤后返回英国,写了本《太平天国革命亲历记》记载了在中国的时光,在里面大夸太平天国。之后的岁月里,他始终称呼自己“太平天国上校”。死后,他的墓碑上写着“中国人的朋友,压迫者的敌人”。

Friend of China, enemy of oppression

四个克里米亚战役老兵,除了呤唎,他们都客死他乡;四种人,四种性格,四个命运。

再传奇的际遇都不重要,无论是佣兵、战士、将军、还是游侠,都无法改变历史的车轮;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不过是历史进程的小小注脚;而在无数人命运的背后,是大清洋务运动的第一轮改革:军备现代化。

到1865年淮军奉命剿捻时,长矛大刀是基本不用了,6万人的部队已经有洋枪4万支、12磅拿破仑炮几十门,还有不少24磅重炮。李鸿章自己就成了军火专家,奏折里从恩菲尔德、夏塞波、一路谈到雷明顿,可以说采购非常业务纯熟了。

当然,你要说从此大清走上了军事现代化的道路,那就太抬举他了。但洋务派的那帮大臣们,也的确熟悉了现代武器战术,比如搞炮兵营、设立工程兵、做西式操练什么的。

在西方列强的加持下,1864年,天京陷落,太平天国运动失败。洋务派获得了一个小小胜利。

至此,洋务运动在中央有慈禧和奕訢撑腰;各地团练系在纷纷搞洋务,整军备,搞出了湘军、淮军这种半近代化军队;短短几年平定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有了继续改革的政治资本。

中国自强改革之路算是开了一个亮闪闪的好头。

可不要看不起这个好头,1864年,新疆回乱,浩罕国将领阿古柏趁机入侵新疆,非常老练的先立傀儡,再取而代之,在1867年建立了政教合一的毕杜勒特汗国(洪福汗国),自称埃米尔,差不多就是“大公”或者总督的意思。

英国人希望通过支持他来对付疯狂扩张的俄国人;俄国人在吞并了浩罕汗国之后,希望通过他来崛起新疆利益;大清忙着各地平叛,力量无法触及新疆。

在大国的夹缝中,阿古柏手持英国女皇亲切问候的亲笔;拿着英、俄、奥斯曼土耳其三个帝国赞助的军火;甚至在还在英国人的帮助下,在喀什搞了个小兵工厂;整整统治了新疆12年,眼看这剧本就要向既成事实一路狂奔了。

后来的故事大家就比较熟悉了,左宗棠抬着棺材西征,干翻阿古柏,收复了新疆。但显然,“抬棺”这种玩法,用来展现决心当然没错,但如果只靠这个,那肯定没戏唱。

兰州到乌鲁木齐都要1500公里,当年大清对付准噶尔,康熙、雍正、乾隆,整整三代人,打得血流成河、八旗子弟家家披麻戴孝,才总算搞定,大家觉得朝廷还有可能支撑一场70年的战争吗?

那除了左大人决心,还得要什么呢?

回顾一下上一章,1870,色当,普鲁士把法兰西按到地上各种摩擦,震惊世界。克虏伯大炮在此一炮打响,德意志帝国的武德一路传到了中国。左宗棠在信件里说,德国人的枪:

“近又改用后膛进子之法,进口大,而出口翻小……布国(就是普鲁士)新制大炮及七响枪……子满膛口二处,毫无偏倚……”

大家感受一下字里行间这股对德意志军火深深的热爱。

热爱之下,就是一方面在兰州搞军工厂,仿造开花弹、后膛螺丝大炮、后膛七响枪;一方面派胡雪岩在上海大力采购军火,从德莱塞步枪、克虏伯大炮、一路买到了马克沁机枪。

刚欣赏完机枪砍树的大清官员

当然,买买买只是红顶商人日常的一部分,还要准备各种损耗、配件、几千公里的运输、使用培训、技术转让、仿造机械……从这个角度来说,左宗棠评价他的功绩与“与将军无异”也算是句良心话了。

不仅如此,打仗就是打钱,慈禧太后给政策可以,给足钱是不可能的,预算2000万,前后中央就补贴了四分之一不到。

剩下的哪里出呢?按照老祖宗的套路,不外乎两个:卖官,这个大家都懂的,买了官是要回本的,五万两银子的买的官,起码也得搞个十万回来吧;加税,前朝大明帝国收三饷,一直收到农民大起义还历历在目。

怎么办呢?洋务派学到的新玩法是借钱,或者叫做“积极向全球资本市场融资,平滑资金的短期波动风险”。

胡雪岩从华商、洋行、一路借到了外国银行。尤其是汇丰银行,他利用买办席正甫(记住这个名字,后面要考)牵线,从汇丰银行手上拿到了超过1000万两白银,金额很给力;利息从10%到18%,也非常吓人。

当然,话说回来,利息虽然高,但怎么的也比前两条路好得多。

有了军火,有了银子,这还没完,还得营造合适的国际形势、争取全球舆论支持,即便干翻阿古柏,还得继续谈判,积极参加全球博弈。

谁谈呢?当然还是洋务派。1876年,郭嵩焘作为大清第一任公使,出使欧洲,努力和英国政府周旋;两年之后,曾纪泽(曾国藩的二儿子)取代郭嵩焘,继续努力睁眼看世界,学着在列强中争取最大的利益。

那什么叫做睁眼看世界呢?

1881年,左宗棠剿灭阿古柏,收复新疆大部,但伊犁还在俄国手上,曾纪泽出使俄国,想要从谈判桌上,收回这2万多平方公里地盘。

俄熊的一贯套路,自然是死不松口,大家都懂的。面子上,又是在伊犁增兵,又是铁甲舰开往远东,一副你敢来要地盘,老子就要全面开战的架势;不过看看里子,沙俄刚刚经过第十次俄土战争,已是财力枯竭,国内矛盾激化,甚至发生了刺杀沙皇的事件。

于是曾纪泽一方面拉着俄国的老对头英国协调、找到德国人搞装备升级;一方面强调大清已经在猛搞军备、武装朝鲜,准备打持久战,威胁俄国:

“中国百姓未必不愿与俄一战……中国地方最大,虽十数年亦能支持,想贵国不能无损……”。

为什么敢说这话,因为他知道:

“……俄国自攻克土耳其后,财殚力竭,雅不欲再启衅端……”,也知道俾斯麦“乐于利用中国象水蛭一样吸住沙皇不放,把它耗的筋疲力尽……”,当然也知道俄国毕竟是强国,如若轻易开启战端,的确还不是对手。

所以,转发《美国这下傻眼了》、《中国成为最大赢家》不叫睁眼看世界;知利害,有进退,善于利用国际形势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这才叫做“睁眼看世界”。

最终,1881年,《伊犁条约》签订,虽然还是个不平等条约,但毕竟要回了几乎失去的战略要地:伊犁。

收复新疆全境,是晚清的高光时刻。

以左宗棠为代表的洋务派,拿着德国的先进武器、利用了全球资本市场、巧妙通过国际博弈,在一次严重的地缘冲突中,用英国资本家的钱,干翻了英国政府支持的分裂势力,比起20年前的土炮造型,可以说是有质的飞跃了。

从这个角度说,洋务运动可谓居功甚伟。

然而,所有这些,只是改革“开了个好头”。回想第一任公使郭嵩焘回国,公议鼎沸,“汉奸”、“勾结洋妖”的大字报从码头一路贴到他湖南老家;而等到第二任公使曾纪泽回国的时候,保守派的屁话就少了很多。

这前进的一小步,成功营造了一个改革的氛围。

1994年,IBM实现了自90年代一来的第一次盈利,股价从最低的10美金涨到19块。成功吗?当然成功,但变化才刚刚开始,这一年的成绩只是为郭士纳的业务转型提供了更好的氛围,更强的“合法性”。

同样,在普鲁士改革的现场,沙恩霍斯特军事改革,创建“总参谋部”、推行“征兵制”厉害吗?当然厉害,但厉害的是,改革不止步于军队,再重复一次,当“国家像雅各宾党人一样,知道求助于人民的精神时,我们就胜利了。”

什么叫求助于人民的精神?深化改革、坚持开放、带动社会的进步,这就叫做求助于人民的精神。

1877,左宗棠用德国的德莱塞针法步枪打败了阿古柏;但很快,法国有了夏塞波步枪,采用橡胶圈密封,让射程提高到了800米以上;没两年,德国又搞出了毛瑟1871,使用黑火药定制弹,射程1400;然后是毛瑟1871/84、法国勒贝尔1886、Gew 88……

如果大家觉得赶不上这更新速度的话,要知道,步枪只是小头,之后还有马克沁、有后膛炮、有铁甲舰……显然,买买买非破产不可。市场换技术,自己造才是正经。

于是,1865年,金陵制造局成立,仿造洋枪、子弹;同年,金陵制造局成立,仿造洋炮;74年,广州制造局成立,仿造火轮;89年,福州船政局成立,仿造铁甲舰,那个甲午海战中的小型战舰平远舰,就是他们造的。

乍一看,热闹非凡,可问题是,所有这些公司,有且只有一个客户:大清;主要工作是“交差”,造出来就行。至于良品率、国产化率、上下游配套、性能改进、打入国际市场……这些现代企业天天盯的事儿,没人在乎。

国际军火市场,中国排名第五

有用吗,当然有用,总比全部买买买强。但军工,是不可能独立生存的,就像军队不能独立生存一样。一支步枪,牵涉到的就有化工冶炼、钢铁生产、机床设计、产业工人培养……大清可以作为兵工厂的唯一客户,但他能成为所有工厂的唯一客户吗?

晚清改革的深水区,不在于是不是造枪,而在于“求助于人民”,求助于人民的精神,人民的工业,人民的经济,人名的教育。这些知识在哪里呢?在西方、在工厂、在大学、在市井。

1881,伊犁收复,这是晚清的高光时刻。

同年,原定15年的深化改革行动:“幼童留美”计划临时中断。

这120名幼童,家庭背景纷杂,有官员、商人、农民、矿工、渔夫、教会;这群孩子在美国学习经济、土木、机械、冶矿,也有法律、政治;一切顺利的话,他们将带着技术、理念,回来改变中国。

不过麻烦的是,他们也在那里剪掉辫子、踢上足球、谈了恋爱、辩论政治。按照当年的说法,这些行为简直是“性情乖戾、不知自好”。

1881,朝廷对这些不爱国的行为忍无可忍,一声令下,所有人中断学业,统统回国,这大清,毕竟还得是大清想要的大清;而同年,隔壁日本的外派留学生,早已一年超过千人。

就像天国起义中的那四个外国人一样,这120个孩子的命运,只不过是时代小小的注脚,在举国欢庆“中兴”的喝彩声中,毫无波澜。

1881,

同光中兴,

内外修好,

天下太平。

但天下,真的太平吗?

下一章已经基本写好,我润饰一下,下周发,谢谢各位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