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到了年底，实在太忙了，这次拖了好几个月才更新，实在不好意思。
当然，我这话已经说了无数遍，你们应该已经听麻了。
还是那句话，总会写完，但时间上实在没法保证。
谢谢大家的耐心。
太久没更新了，回顾一下之前的内容。
我们一路从大清内部各路势力的发展，讲到了革命党人的艰苦奋斗；再从明末世界格局的剧变，讲到了大清如何在近代远远落在世界的后头。现在，我们要再回过头，来讲大清面对“三千年未见之变局”时的应对。
就像我们一直强调的，大清不是亡于革命党，而是亡于作死。至于如何作死，如何腐朽，那是要放到全球竞争中去看的。
毕竟“如果对比封建王朝，清朝已经算不错的了”，这种鬼话就相当于说“如果老子穿越回大清，那也是个科学家”，一点卵用都没有。
所有历史都是当代史，而国家的竞争从来都是当代竞争，你跟一群亡了几百年的鬼魂有什么好争的。
所以从这部分开始，我们讲大清的努力、失败和作死。
14 样板工程（上）
开篇之前，首先普及两个人性小常识：
第一条常识，叫做
“所有人都是爱国的——从他自己的角度。”
这事儿也不难理解。
比如慈禧太后，过个生日能干掉北洋水师几年军费。但你要问她自己，她肯定觉得自己巨爱国无比。显然，把生日办的体体面面、体现大国气派，绝对能扬我国威、让洋大人对天朝上国刮目相看。
更何况，北洋水师要不是老娘首肯，你李鸿章能搞起来？甲午海战开打，老娘还从內帑里挪了银子给海军，你们这些人还想怎样？
如果你说，那请问这些內帑又是从哪里搞来的呢？回答自然是“祖宗定法”，不是我不想改，而是历来都有成例，万万不能动的。
你看，逻辑通顺无法反驳。
再看著名汉奸汪精卫，那必然也是爱国的，他老婆陈璧君抗战胜利后在苏州被公审，当场破口大骂：
“你们说汪先生卖国，中国哪一寸国土是他丢的？你们这帮饭桶见到日本人就跑，把百姓丢下等死，汪先生不惜背负骂名，去沦陷区照顾他们。你们这些丢失国土的，怎么有脸说汪先生卖国？”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显然，大家都觉得自己是爱国的。
回到大清的最后几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再不自强，那是要亡国了，于是，“爱国自强”成了那个时代的主旋律——以自己的方式。
比如光绪帝师，状元郎翁同龢，专业坑洋务派二十年，绝不允许李鸿章做大。甚至甲午战争最紧急的时候，都在忙着给北洋水师挖坑。为毛这样呢？那自然是因为他爱国啊。
毕竟地方军阀做大，危及中央国本，李鸿章又被称为“后党”的人，跟光绪皇帝的“帝党”是两个阵营的。作为大清股肱之臣，当然要时刻不忘打压，简直忠君爱国的一比。
再比如大清重丞刚毅，就是那个清廉刚正、为杨乃武与小白菜平反，监斩戊戌六君子、拍胸脯保证义和团“民心可用”的那位。他每次南下上海，都要以报答皇恩的名义，对当地企业敲诈勒索，像轮船招商局、电报局、纺织厂，都被他整的死去活来。
《老残游记》里说比他是比贪官更可恶的清官
这对中国实现工业化当然不是好事，但人家勒索是为了充实国库，奋力为朝廷续命，理想如此崇高，那从企业的准备金里抽点血又怎么了？你敢说他不是爱国自强？
人家最终陪太后“西（逃）狩（亡）”，拉肚子活活拉死在任上，还不够为国尽忠吗？
再再比如盛宣怀，又是搞实业，创建轮船招商局；又是搞教育，捣鼓出南洋公学（上海交大的前身）、北洋大学堂（天津大学前身）；顺便还搞出了中国第一条电报线路、可谓奠基了中国电报业，励志的不行。
不过一转身，事业做的大，贪污做的也大。在上海租界的房产就值千万两，名下当铺十几家，从公司里抽调资金就跟玩儿似的，还跟着汇丰银行的那帮买办一起坑死了本地头号企业家胡雪岩。
他过世后，儿子盛恩颐，搓麻将能一晚上输掉上百套房子，大家感受一下这个富二代的豪气。
但你要问他，人家必然是爱国的啊。
超级富一代
毕竟这些钱虽然是从上市公司里薅出来的，但按照他的逻辑：自己不薅，就被朝廷官员敲诈挥霍了，与其如此，那还不如自己贪掉，起码还能投资实业，拉动经济。
简直爱国自强的一比对不对。
所以你看，晚清啥都缺，缺钱、缺翻译、缺技术、缺人才……唯独不缺“爱国”。毕竟，人人都爱国嘛——以自己的方式，或者，再说直白一点，以符合自己利益的方式。
慈禧是个老太婆了，只求能爽一天是一天，名言就是“谁要让我这个生日过得不舒坦，我就让他一辈子不舒坦”。
翁同龢是光绪皇帝的死忠粉，荣华富贵来自爱新觉罗家，靠的可不是“中国”这个虚无缥缈的名词；
刚毅全名“他塔拉·刚毅”，人家是镶蓝旗人，你们搞工厂，他不代表朝廷抽头，难道指望你100年后工业大发展吗；
至于盛宣怀，老子干了那么多事儿，顺便发点财有什么不对吗？李鸿章、张之洞、袁世凯，一品大员谁不发财，你们老是盯着我一个底层技术官僚干嘛？
凯撒大帝千把年前就把这事儿给看透了
“没有人愿意看到事实的全部，人们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现实。”
所以，在大清，人人都爱国，人人要自强——再强调一遍，以自己的方式。
有了这个知识点，以后大家在网上看到各种翻案奇文，表示慈禧爱国、李鸿章清廉、倭仁正气凛然，都没啥奇怪的，人一辈子长着呢，多少总能爱国个几次。
理解了第一条，你就能够深刻的理解了第二条，叫做
“触动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
我们常在书上看到，晚清大臣“食古不化、思想保守，抵制现代化”，好像面对的是一个可怜的灵魂，在传统文化的重压下心灵难以挣脱，还让人颇感同情。
不过大家因此就判断晚清缺的是解放心灵、爱国教育，那八成会被现实疯狂打脸。
举个例子吧，比如大家都知道，大清挨的第一击叫做“鸦片战争”。晚清几十年里，大家对“鸦片”危害的认知简直是深入骨髓。什么“无可用之兵”了，“无可筹之饷”了，绝对是“触及灵魂”了吧。
各地官员深受皇恩，无不对鸦片盛行和鸦片贸易痛心疾首。
不过没几年，同一拨人很快发现“咦，这玩意儿很来钱呀”。鸦片集易于种植、单价高昂、方便运输、容易分割、销量稳定、还尤其适合官员贪污等等诸多优点于一身。除了会害死四万万同胞，其他简直就是完美的创收利器。
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于是，各地官员深受皇恩，无不对国人只吸食洋鸦片而不抽本地货表达了极大的担心——包括那位在虎门硬核销烟的林则徐大人。
林大人在鸦片战争之后任陕甘总督，写信说“鄙意亦以内地栽种罂粟，于事无妨。所恨者，内地之民嗜洋烟而不嗜土烟。”
所以你看，《白鹿原》里的西安大户白嘉轩大种特种罂粟，也算是响应朝廷号召了。
很快，各地开展了轰轰烈烈的鸦片大生产运动，第二次鸦片结束后的20年内，土烟市占率稳步上升，一路达到80%以上。四川出品鸦片行销全国，种植面积一度占了本省耕地的16%，彻底打败了洋烟，可谓国货之光。
当然，后果也很严重，大烟馆处处开花、百姓烟瘾缠身、士兵成了“双枪兵”，搞到连西方传教士都看不下去了，1874年居然搞了个“英华禁止鸦片贸易协会”，还出了本《在华宣教士禁烟言论集》，号召传教士们在各自国家游说政府，禁止向中国输出鸦片，简直是把大清的脸都丢光了。
传教士呼吁禁烟的文集
面对这种局面，朝廷能忍吗？当然不能，不过没钱显然更不能忍啊，最后大家搞出来一个“寓禁于征”，意思就是课以重税，抬高烟价，以达到禁烟的目的。
结果也可想而知，一番操作，地方官员左手禁烟、抬高烟价；右手收钱，盘剥种罂粟的农民。税的确越收越多，鸦片也越禁越广，可以说是非常有晚清特色了。
所以你看，在硬核的利益面前，灵魂无处安放。
随口说一句，“寓禁于征”的把戏在民国居然又玩了一次，蒋委员长提倡“新生活”，坚决禁毒，各地纷纷表示“寓禁于征”是个好办法。
于是委员长从善如流，大烟贩子和各地军头，比如杜月笙、阎锡山什么的，赚的盆满钵满，这两个政权还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有了这两个基本常识，大家就可以理解晚清车祸现场的各种骚操作了。
当年的时代主题，跟我们现在居然也差不多，曰“自强”、曰“现代化”，当然，那会儿应该叫做“近代化”。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咸丰“北（逃）狩（亡）”热河，洋人一把火烧了圆明园。在这之后，即便是榆木脑袋，也明白世道变了，祖宗之法不变是不行了。
毕竟大清当年纵横东亚，也是个狠角色，现在居然被羞辱成这样，的确很难向列祖列宗交代。
那具体怎么学呢？那肯定是向优等生——世界列强——学习啊。这就牵涉到一个问题，美、英、法、俄，各个国家玩法都不一样，到底学点啥才能把自己变成列强？
更麻烦的是，这些国家各个都花了百把年才混到今天的位置，一时半会儿还真搞不清楚该怎么跟上，总不能说大清也从头到尾重新干一遍吧，毕竟谁都想要来个弯道超车不是。
不要慌，现成的例子就摆在面前，第二鸦片战争结束4年后，就在曾国藩、李鸿章在琢磨洋务运动怎么搞的时候，居然有一个新的列强，在英、法、俄的眼皮子底下发家——德意志帝国崛起了。
曾经的容克土炮、农业国普鲁士，居然一跃成了拳打英法、脚踢沙俄、统一德意志民族的狠角色，真可谓学习的楷模，一时间亮瞎满清权贵的双眼。
说起德意志，有个常识大家一定要有，德国这个名称，在当年还是个地理名词。严格来说，叫做“日耳曼地区（Germania）”，就跟我们现在说“非洲”似的。英文的德国（German），就是从这个词儿里演化出来的，德国人则把自己国家叫做（Deutschland）。
那地盘一直跟马赛克似的，最多的时候有百把个王国、公国、候国……就跟非洲的小部落似的。
感受一下马赛克似的德意志
这可不是我黑他们，德语里“公国”Stammesherzogtum的词源就是“部落”Stamm。我们现在听到的德国的地名，比如符腾堡、巴伐利亚、图林根什么的，都是当年部落名字。
那这些地方的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德国人”呢？一半一半，也并不是所有日耳曼人都赞成搞出个“德国”来。
比如拿破仑时代的梅特涅，这人现在不咋提了，不过放在那年头是个风云人物。咱们之前不是说反法同盟最终干翻拿破仑了吗，他正是那个时代的奥匈帝国外交官，主导了确定欧洲秩序的“维也纳会议”，后来还当了奥地利首相。
而奥地利人，是属于日耳曼的一支。你看二战的时候，希特勒的铁蹄开进维也纳，当场受到人民群众的夹道欢迎、百姓喜极而泣，纷纷觉得特么终于回到了德意志民族的大家庭了。
奥地利人民热烈庆祝纳粹
这个纯种日耳曼人梅特涅，就特别反感民族主义、德国建国什么的。不止一次强调，“Germania就是个地理名词，你们搞什么Deutschland，乱弹琴；还有，你们意大利也是个地理名称，搞什么民族国家，我呸”。
地盘既然如此碎了一地，那邻居们自然要好修理这帮人了。整个中世纪，德国人被法国、西班牙、教会、拿破仑什么的，反复折磨，可谓又穷又惨。
可就是这么个货，在普鲁士带领，于第二次鸦片战争四年后，开始了崛起之路。
1864年，德意志立国的“王朝战争”开打。六年后，普鲁士军团在色当暴打老牌帝国主义法国，活捉皇帝拿破仑三世，报了当年他叔叔拿破仑一世暴打普鲁士的一箭之仇。
1871年，日耳曼大军在巴黎凯旋门阅兵，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在凡尔赛宫镜厅宣布成立德意志第二帝国，全球博弈的牌桌上就此多了个叫“德意志帝国”的大玩家。
这是啥意思呢？想象一下大清洋务运动三十年后，甲午战争一举全歼日本联合舰队，淮军登陆对马岛，活捉亲征的睦仁；次年，同治皇帝在东京千代田阅兵，之后进入门牌号1-1日本皇宫，在松之阁宣布亲政。
大家自行感受一下那股子牛逼劲儿。
踩着法兰西第二帝国尸体上位的德意志帝国
有了这种风骚的操作，德国自然一下子成为当年东亚病夫们的偶像，比如大清李鸿章、日本伊藤博文，都是俾斯麦的铁粉。那问题来了，请问德国是怎么就突然之间暴走的呢？
如果大家仔细看我前几章西方崛起的故事，那就会感受到我的疯狂暗示，一个近代国家富强的四大要素：
- 一支像样的军队；
- 统一市场和商业网络；
- 专业的金融能力；
- 优秀的国民素质和广泛的民族认同感。
我们一点一点的聊啊。
首先，有一支像样的军事力量以捍卫国家主权。
大家一听到这，首先反应的就是普鲁士应该不缺这个，日耳曼人早年的日常工作就是当雇佣兵、普鲁士的先祖是条顿骑士团，这伙人经常是祖上十代当兵，可谓战争老油子了。
那是不是可以说他们就不用搞军事了呢？拉倒吧，再牛逼的封建军队，在近代军队面前都是垃圾。没错，我不是说普鲁士垃圾，而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拉一拉，回到70年前。1806，嘉庆十一年，东方的封建皇帝镇压了白莲教起义，正在志满得意；而西方的皇帝也攀上了人生巅峰，拿破仑带领着法国义务兵，与普鲁士大军——封建王朝的样板军团——在耶拿狠狠干了一架。
结果，以武立国的普鲁士全军覆没，柏林沦陷，地盘被抢了一半，国王威廉三世北（出）狩（逃）俄罗斯，跑的比1860年出逃到热河的咸丰可远多了。简直是被暴击到怀疑人生。
之后，拿破仑开进柏林，在普鲁士的民族偶像，腓烈特大帝的墓前狠狠的抖了一把威风，说：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我们就不可能站在这里了。”
大家感受一下普鲁士军官团那种集体把祖宗的脸全丢光的羞耻。
挨了打怎么办呢？当然是给威廉三世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以扬我国威喽。哦不对，这是大清的操作，普鲁士是痛定思痛，开始改革军事。
名字不带“冯”的泥腿子沙恩霍斯特从法国战俘营被释放后，任军事改革委员会主席，建立普鲁士总参谋部，搞征兵制，更新武器装备，破除贵族才能当军官的传统，实行国民军事训练和全民预备役。
后来那个写了《战争论》、成功出圈的克劳塞维茨，就是沙恩霍斯特的学生，并在信里说“他是我精神上的父亲和朋友”，有那么点东乡平八郎“一生拜服王阳明”的意思。
当然，这可是实打实的历史，克劳塞维茨继承和发扬了老师的理论和实践，铸成了现代战争艺术的奠基石。相比之下，东乡平八郎可没有继承和发扬王阳明心学，“一生拜服”大概率也不过是个段子而已。
以他命名的纳粹“沙恩霍斯特”战列舰
沙恩霍斯特奠定了日耳曼军事改革的基础。7年后，略有小成的普鲁士军队参加第六次反法联盟，和俄罗斯、奥地利、瑞典、英国一起干翻拿破仑，站队成功、咸鱼翻身，终于收回国土。
但虽然打赢了法国，普鲁士仍还远远没到大杀四方的水平。打败拿破仑后，划定欧洲势力范围的《维也纳会议》中，唱主角的还是老牌大国奥地利、英国和俄罗斯，以普鲁士的实力，想要跑到外面去抢殖民地显然还是不够的。
不过抢地盘虽然还力有不逮，但关起门来求发展倒是绰绰有余了。
毕竟在国家的起步期，军队也不用太强大，只要不要被隔壁的大国欺负就行，或者说，让大国觉得欺负自己的投入产出比太低就行，毕竟全世界软柿子国家这么多，干嘛非要和刺头较劲儿。
那么请问啥叫不被大国欺负呢？当然是指有能力保护本国的经济利益了。
大英帝国以“自由贸易”为本，工业品价廉物美、独步全球，你居然敢关闭国门，说要收33%关税，是可忍孰不可忍。要是没有一支能挡住英国人的军队，那人家还不一脚踹飞大门，直接帮助你“自由贸易”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有一支像样的军队保护算是初始条件，目标还是本国“经济利益”。
注意啊，经济利益的意思不是说国门一关，坚持“两三亩地一头牛”的自然经济，这种玩法，神仙军队也没法保护。
军队把守国门，目的是安心发展工商业，拉高本国的经济实力，如何提高呢？这就是第二个要素：
其次，统一市场和商业网络。
我们明天继续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