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事儿聊一下,懒得看的直接翻到正文就好。
第一、这篇发完,存货就用完了,又得麻烦大家等一段时间,没法一周一篇了。再说一遍,非常感谢大家,但我写这种东西,在时间和节奏上实在没法保证,实在抱歉。
第二、这五篇是用简单粗暴、横扫几百年的方式,聊一下西方的演化、对地缘政治格局的影响,和思想、技术的传播,尽可能的让大家把大清被虐的事情放到一个全球格局去看。
非常粗略,毕竟这段时间的历史,写个几百本书都嫌少。
你可以把这部分内容当做一个引子,用来理解满清、列强的一系列行为的逻辑和博弈的基础。比如,我提到的大清海关总税务司、钦赐黄马褂:赫德,就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角色。国内各路人马对他的评价,也正好反映了这种复杂性。
对于这部分内容,不少朋友觉得国家太多、名字太多、区域太多、跳跃太大,不像原来写大清那么有趣。好消息是,下一篇就回到大清了,但反过来说,这其实是很值得探讨的一个话题。
我们文风虽然随意,但是内核还是很严肃的。中国是一个全球大国了,不能只站在“中央帝国”的角度的看问题,那就又成了大清style了;同样,我们也不能一直站在一个“被害者”的角度来分析世界,那样会犯错误。
激愤可以给国家奋起的勇气,但在做决策的时候,冷静的头脑比起强烈的情感更为有效。中国身在近50年来,最重要的“大博弈”(the Great Game)中,你这辈子见过拿了两个A就跳舞,拿了2和7就拍桌子骂娘的人能在牌桌上赢大钱的吗?
我以后有机会可以再写详细些的。
第三、很有意思的是,我写这么个小破文,骂我是清黑、清粉、明黑、明粉的都有。这让我很感动,毕竟这说明不同人马都还是有人看了的。
也没啥好办法解释,碰到和大家理解的不一样的,建议跳着看就算了。
第四、下一篇回到讲大清。
谢谢点赞、分享、和留言的,骂的也算。
13 创造西方(完)
1816年,嘉庆二十一年。
8月13日,英国威廉·阿美士德勋爵带领使团来到中国,求见清仁宗嘉庆。天朝上国按照惯例,要求他三跪九叩。于是24年前,英国马戈尔尼使团和乾隆见面的破事儿再次重演。
大清说,你要见面一定得跪;使团说老子不跪。
一阵“外交折冲”,好不容易谈妥了“单膝下跪”,结果使团人到北京,就要临门一脚的时候,又出了“官服还没送到”这种幺蛾子事儿。
现场一片混乱,最后嘉庆说:“那特么就别见了,打哪来回哪去吧。什么增加通商口岸、自由贸易,什么解释你们为毛要打准喀尔,老子都不听了。”
于是,耗资10万英镑的外交访问全面失败,英国使团打道回府,大清成功保住了自己头号装逼犯的美名。考虑到英国人居然这么不上路子,嘉庆决定让阿美士德绕个路,从广州回英国,好顺道见识一下我大清的地大物博、山川险阻,以阻遏他们的“狼子野心”。
9月,大英使团从北京出发,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南,途径山东、南京、扬州、南昌、赣州……最终来到广州,整整走了四个月。
四个月的旅程,让蛮夷们得出一个共同的结论:丫就是一个弱逼国家。

红色那条是阿美士德离开中国的路线
在使团的日记里,大清破败不堪,到处是贫穷和破败的证据。
年久失修的房屋随处可见,公共建筑一塌糊涂,根本没有清洁用水,小孩光着屁股跑来跑去;每当腐烂的蔬菜、肉类被抛下船,总有一堆人跑来抢;表情温顺,如动物般听话的人民;穿着破烂的士兵,拿着原始的弓箭和生锈的火枪,而士兵和军官都看起来非常“幼稚(原文是naive)”……
当然,也并非没有美丽的场景,他们提到了岸边的摇橹,夕阳下、穿梭在运河上的粮船,以及看起来颇为健康的“江西男子”……

使团画家笔下的运河
阿美士德使团这四个月的旅行,在闭关锁国的清朝大门上,打开了一条细缝。英国人发现,马可·波罗笔下繁华惊人、不可一世的古老帝国,原来早就一片破败。
大英帝国的报纸一片嘲笑声,而嘲笑的背后,是升腾的欲望和自信。
至于大清,大清感觉良好,嘉庆断然拒绝了派使团去英国参观的提议。当然,即便真派人去了,八成也会不以为然。
伦敦上空终年弥漫着黑魆魆的煤烟,巨大的工厂发出难以忍受的噪音;城市里污水横流,女工一周6天,一天工作12个小时;十来岁的童工随处可见,他们一天要吃两顿打,好学会守规矩;而肥头大耳的资本家在股票、期货交易所里大吼大叫,汗流浃背。
按照嘉庆的脑回路,这种场景八成会更加坚定他天朝上国的自信。然而,你我都知道,那难以忍受的喧嚣中,才是统治世界的权力。
1816年,《维也纳协议》签订,欧洲地缘政治开始稳定;
同年,英尼战争结束,尼泊尔割让北部,廓尔喀军团成为英国兵源之一;
1818年,第三次马拉塔战争,英国拿下印度半岛最强王朝;
1824年,第一次英缅战争爆发,缅甸割让北部省份;
1837年,英阿战争爆发,英国4个月内攻占坎大哈,8个月内推翻阿富汗多斯特·穆罕默德王朝;
1839年,英国占领亚丁,控制红海的咽喉;
1839年,英国从荷兰手中拿到了马六甲海峡,并在两年后,将新加坡、槟城、马六甲组成海峡殖民地;
到1840年前,英国事实上已完成了对清朝的地缘战略合围,中国南方边境的邻居们,都已经在大英帝国的辐射之内。
最明显的信号来自1818年,英国和印度教的马拉塔联盟开战,帝国已经有能力在印度次大陆聚集包括孟加拉军、德干军等本地傀儡军团在内的12万人,以对抗马拉塔联盟的8万部队。
战争由孟加拉本地财团融资,英国的战船运输,大炮和燧发枪成为战场的主要武器。
一年之内,战争结束,统治印度次大陆最大的一块绊脚石被踢开。野心勃勃的英国,已经成为大清西南方向最危险的势力;而我们连人家是不是能弯膝盖都还在争论之中。
然而,比起这些大清目所能及的变化,更大的危险来自那些根本看不见的角落。
第一个信号是,1807年,在废奴人士的努力下,英国颁布《废除奴隶贩卖法案》,帝国境内奴隶贸易被定为非法;1833年,《废奴法案》颁布,帝国及其殖民地的奴隶制被统一废除,所有奴隶解放。
这是人道主义的一次伟大胜利,让我们记住威廉·威伯福斯、托马斯·巴克斯顿,奥拉达·艾奎亚诺……记住海地、哥伦比亚、委内瑞拉那些为自由而战的勇士。
没有他们共同的努力,废奴将遥遥无期。

伟大的废奴运动
但同时,别忘记,这也是英国经济转型的重大胜利。当一个素以精明著称的国家,开始刻意放弃一些表面利益的时候,小心了,他通常有着更深层次、更长远的价值判断——可能是经济上的,可能是意识形态上的。
18世纪末,原棉生产日益从加勒比海群岛转向美国南方,英国从海岛进口的棉花,从巅峰的70%跌到1830年的7%;同时,英属巴巴多斯的蔗糖生意逐渐输给了法国,而为了保护本国蔗糖经济所付出的代价越来越高。
西印度群岛的奴隶制经济已经越来越无利可图,种植园主的腰杆子硬不起来了。大英帝国新的命脉,是纺织工业,它的背后,是自由劳动者、机器大生产和工业资本家。
那些让童工一天“自由的工作12个钟头”的新时代资本家,才是帝国的未来,而这些人不需要奴隶,或者说,已经找到更好的方法奴役。
于是,维持奴隶制的经济动力,已经越来越不足以弥补镇压所需要的成本和邪恶制度带来的道德压力。
换句话说,英国经济,已经强大到不需要奴隶制度,先进生产力开始碾压落后力产能,而废奴的义旗,开始给帝国带来道德优势。
更明显的信号是,1840年左右,英国开始在全世界推行“自由贸易”政策。大英帝国高举亚当·斯密的大旗,坚定的宣(威)传(胁)“自由贸易、开放市场”,要求所有国家打开国门,降低关税。
1846年,英国废除《谷物法》,放弃对进口谷物征收高关税,国内市场门户洞开。这代表着自由贸易成为帝国经济的核心原则。大英帝国,已经不怕任何竞争。
我们暂时不管废奴的在法理上的不证自明,以及经济学家如何用公式推理“自由贸易为财富的根基”,只看看落后国家对这两杆大旗的反应。
当年谁是落后国家呢?美利坚合众国。
对于废奴这种功德无量、符合基督教义、体现人类道德高峰的运动;对于“自由贸易”这种能增加财富、促进和平、加强交流的政策,“山巅之城”是啥态度呢?当然是坚决的抵制了。
1833年,美国出口产品60%以上都是棉花;美国北方工业化还在努力爬坡,南方原棉生产撑起了美国的经济,种植园主各个牛逼无比。你让美国废奴?废你个毛线的奴。
同样,英国三分之一的人口受雇于制造业,美国是六分之一;人均GDP高出美国30%;蒸汽动力水平全球第一;铁路里程数全球第一;城市化人口全球第一;工业效率全球第一。
面对这种经济体,鬼才愿意跟你自由贸易。美国工业品进口关税长期都是60%,严格保护保护本国工商业。
于是北方要求废奴,要提高关税,保护纽约、芝加哥的那些英国纺织业的竞争对手;南方要求蓄奴,降低关税,降低工业品成本,也就是降低种植园经济的成本,安心做大英的原材料产地。
剧烈的经济撕扯,是南北战争爆发的主因。这场伤亡达到人口10%的超级内战,让美国走上工业国家的道路。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南方邦联的代表游说英国出兵干涉——再不来的话,南方的棉花可就没了,想想对你经济的影响;北方联邦代表说服英国不要出兵——南方棉花没了,你可以去孟加拉啊、印度啊、埃及啊,千万别来掺和,让我们的南方经济去死好了。
所以说,淘汰落后生产力,不仅仅需要道德,还需要更先进的生产力。
铁甲船、后膛枪、加农炮,牛逼吗?当然牛逼,但再牛也牛不过工厂、矿山、钢铁,牛不过强劲的工业。
好比美国,啥时候开始废奴呢?奴隶制度开始阻碍北方工业发展的时候。
啥时候开始支持自由贸易呢?1930年,美国的工业水平已经领先全球,自由贸易的呼声开始抬头;1940年,美国经济总量独步天下,开始大幅降低关税;1945年,二战结束,美利坚继承大英帝国的接力棒,开始建立自己的帝国,自由贸易终于成为“基本国策”。

大胡子导师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请大家自行体会。
回到1833年,大英还是天字第一号。废奴运动和自由贸易,代表着大英帝国工业的强势崛起。伦敦的浓烟下,是英伦岛国强劲的经济脉搏,洋枪洋炮算个毛,工业和贸易,才是英国的最强大的武器。
至于大清,其他国家为了经济斗的天昏地暗、不可开交,我大清表示:洋人不就是“洋枪洋炮”吗,我大清买不就行了,再不行,师夷长技以制夷还不成吗?
前朝的汪鋐不就仿造了佛郎机了吗?徐光启不就搞了红夷大炮吗?你们到底还想要我怎样?
什么工业经济,什么国际市场,什么先进生产力,你们在聊点啥?区区棉花有啥好争的。我天朝上国,
“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借外荑以通有无。”
——“十全老人”乾隆、1793

终于,19世纪中,以英国为首的的西方世界,在经济强大、政治开明、军备无敌的自信下;在见识到东方世界的贫穷、落后、愚昧后;在底层革命、废除奴隶制、民族主义浪潮的自我感动中,隆重推出一个概念:
西方文明
西班牙人那种借着天主教的大旗,“要么信教,要么去死”的统治方法已经过时了;新时代的殖民主义,是以“传播文明”为大旗,以“自由”、“正义”、“平等”为宣传口号。
毕竟欧洲大部分国家已经立宪,开始学着法国搞“全民征兵”,你如果不给一个过硬的理由,当兵的阵前问出“人家又没招我惹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为有钱人送死?”这种灵魂拷问,大家多尴尬。
必需要用爱国热情、传播文明、推广开化这种玩意儿来激发使命感。
你看,我们在非洲制止食人;给中国带去了进步;在印度禁止烧寡妇;在苏丹国禁止贩奴,三角贸易是很(刚)早(刚)以(结)前(束)的事儿了,不提也罢……
我们,是野蛮民族的救星。
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深深相信,大英帝国的胜利,不是侵略者的胜利、贪婪者的胜利,是“高贵灵魂的胜利,是文明对野蛮的胜利”。卧槽,口味重的一逼。

为了加深大家的印象,感受一下当年西方世界那股入戏太深的妖娆,让我们欣赏一下著名诗篇《白人的负担》吧。
《白人的负担》
挑起白种男人的负担,
把你们最优秀的品种送出去,
捆绑起你们的儿子们将他们放逐出去,
去替你们的奴隶服务,
挑起白种男人的负担,
让他们背负着沉重马缰,
去伺候那些刚被抓到,
又急躁又野蛮,又愠怒,
一半像邪魔一半像小孩一样的人们;
挑起白种男人的负担,
坚持着耐心,
掩饰起恐惧,
隐藏起骄傲,
用公开与简易的语言,
不厌其烦的说清楚,
去替别人谋福利,
去为别人争利益。

就问你一句服不服。
你以为是作者是个哗众取宠的装逼犯吗?
错,人家是鲁德亚德·吉卜林,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以人道主义、热爱印度民众著称,传世佳作《森林奇谭》(<the Jungle Book>)五次被搬上银幕。
也就是说,这货是那伙人里面最善良、优秀的一拨了。

去年的迪斯尼最新改编
吉卜林的想法,代表着几代西方人的真实想法——这不是侵略,我们是来帮你的。你们也不吃亏啊,我们是“自由贸易”啊,“自由”明白了吗。
是啊,印度是装上电报了、理论上也不准烧寡妇了;非洲也铺上铁路了,黑哥们穿着大英帝国进口的廉价棉布,也不能明目张胆逼他们做奴隶了。
但代价是什么呢?孟加拉一场饥荒就饿死1000万;中国百姓纷纷破产、流离失所、鸦片瘾缠身;印第安人成片死亡、孩子被强制送进孤儿院;刚果被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残害的不成模样、几百万人被断肢。
文明,多少罪恶假汝之名。
当然,这些都不是列强们的责任,这只是“文明的代价”,毕竟温斯顿·丘吉尔大人说了:印度饥荒是因为他们“繁殖的像兔子一样”。
难怪吉卜林的偶像,马克·吐温,忍不住写了写了一篇《给坐在黑暗中的人》讽刺自己的粉丝,太过瘾,实在忍不住摘录两段:
……我们是继续把我们的文明赐予那些坐在黑暗中的民族呢,还是让那些可怜的东西歇息一会儿为妙?……
……把文明之福推广到我们的坐在黑暗中的兄弟,总的来看,向来都是个很赚钱的好买卖;要是经心在意地来经营,还可以再挤点油水呢……
……爱、法律、正义、自由……私底下说句心腹话,这也就是外面的一层包皮,花哨,好看,迷人,摆出了我们留给本国人享受的文明的特别花样,藏在那里面的,才是那位坐在黑暗中的主顾用鲜血、眼泪、土地与自由来换的那个实在东西……
——马克·吐温,《给坐在黑暗中的人》
嘴上满是文明,心里全是生意。
所以,我总觉得吉卜林是个“顶级作家”;而马克·吐温的名字,将永远在艺术殿堂中,代表着“伟大作家”。
伟大作家骂的好吗?好,文章引起了大量反响;有卵用吗?没卵用,该侵略还是侵略,该吸血还是吸血。道德的批判,挡不住滚滚的红利和资本主义的车轮;至于负罪感,人们总有办法解决,毕竟:
没有人愿意看到事实的全部,人们往往只希望看到自己想看的现实。
——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内战记》
铁路、轮船、司法制度、商业文明,这才是大英帝国眼中的“事实”,不列颠绝对自信。侵略?不存在的,我们是文明的传播者。
而最令人光火的,是这话居然还有三分道理。要知道,被人骂最不爽的,恰恰就是人家骂对了的那部分。
他要是张口就是“中国人懒惰而愚蠢”,那大家哈哈一笑当放屁就完了。然而,他骂大清“落后、封闭、野蛮、而不开化”,那真是让人痛入骨髓,毕竟,中国那时候的确是这个死样。
正是这种矛盾,在随后的百把年中,让国人愤怒、钦佩,羡慕、纠结,还有割裂……就像我们后一章要提到的,晚清海关带给中国人的复杂感受一样。

这长得像卖床垫老头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晚清海关总税务司、大英帝国在华利益的基石、太子少保、钦赐黄马褂罗伯特·赫德。
是他,带来了晚清最高效的行政机构——海关,促成中国第一个邮政系统,支持了中国第一条铁路,资助了大清第一个外交使团,甚至带着中国第一次参加了世博会;
但也是他,长期把持中国海关,维持着超低关税,倾销鸦片和优势商品,让中国成了那个“坐在黑暗中的兄弟”,而且希望我们永远那样。
如何面对、如何应付、如何评价、进而如何利用赫德?
是给大清续命,把海关收入增加七倍的功臣,捧到天上?是镇压起义的刽子手,赤裸裸的侵略者,踩到泥里?还是一个值得研究、值得利用、但需要警惕的竞争对手?
这是近代中国的一个压轴难题。
当然,1840年的中国还没意识到自己将会面临这道考题。大清只知道,这一次,洋人又来了,就像是300年前,广东屯门外的葡萄牙人一样。然而,大清没意识到,洋人已经不一样了。
经济、武器、地缘优势、心理建设,所有这些,汇总在一起,形成了西方世界对东方帝国的绝对优势。
“武装到牙齿”根本不足以描述侵略军。大英帝国的军队,是用武器装备四肢、以经济构建躯干、以文化优越性强化心灵的巨无霸。
1840年,洋人又来了。
这次,中国面对的英国,代表着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来,300年间欧洲政治、经济、文化的遗产,代表着一个崭新的全球体系。
他的身上,继承了西班牙地理大发现的广阔市场、荷兰共和国的资本制度和工匠技能、法国的进步思想和全民体制,以及英国自身工业革命的巨大动力。
中国面对的,
是密西西比河两岸日夜采摘棉花的黑奴、曼切斯特遮天蔽日的烟囱;是印度和南美庞大的工业品消费市场;
是伦敦金融街热闹的股票期货交易市场,那里代表着全球原材料的定价权(耳熟吗),交易员的几张纸条,决定了上万里外原材料市场的价格;
是工厂、大学里日夜苦思改进技术的工程师和研究员;是为了几块钱就加入英军的印度屁民(现在也一样)……
这不是大清对抗英国,而是卡在公元7到17世纪的古代东方,对抗19世纪的现代世界,只是东方的领头,恰好是腐朽的满清。
洋人带来的最大打击,是把天字第一号的农业封建国家,硬生生的拖进了经济工业化、政治现代化、国家竞争民族化的当代世界。
所以,让我们回答这个模块最早的问题:为什么大英帝国能够如此悬殊的暴打大清。
距离问题?
蒸汽船的加持下,英国本土运兵3个月,差不多也就是大清跨省调兵的时间;何况,干嘛全部用英国兵,隔壁就是印度兵、锡克兵、尼泊尔兵,哪一个不能派用场。
东印度公司旗下的印度裔士兵早就超过了龙虾兵,两次鸦片战争加上八国联军侵华,次次都有印度军团。
要不是1962年新中国差点把新德里给解放了,人家恐怕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对中国是三战三捷呢。

八国联军里的锡克士兵
至于后勤,马六甲、印度、孟加拉、缅甸,哪一个提供后勤不比你大清牛拉驴驼的方便。
军费问题?
发达的金融体系,年息3%的公债市场了解一下,打下中国市场,一年的贸易税收就赚回来了,这种生意哪里找去,谁还不愿基准利率85折多买一套上海的房子啊。
更何况,现代国家的财务费用非常合理,整个鸦片战争,英国长途奔袭,军费1300万两,大清呢?3000万两。为啥这样?大清自有国情在,雁过拔毛了解一下,吃空饷了解一下,只存在账本上的假军队了解一下。
1000两银子的军费,能有700两用到实处已经是有良心了,相当于战争融资成本30%。你有见过用30%的利率去炒房的吗?
管理?
谁说管理一定是直接汇报?七管八管,管出起义怎么办?管出民族暴动怎么办?反正大清海关在我们手上,收购点原材料,卖点工业品,吃差价难道不香吗?占那么大地盘还不是为了赚钱。
至于大清为啥不发动全民抵抗?
拉倒吧,人家欧洲也是法国大革命之后才学会这招的,你一个外族统治,指望快饿死的农民来保卫大清,睡醒了没?你大清敢提民族主义吗?敢提君主立宪吗?敢提发展民(汉)间(族)工商业吗?你不敢提是吧,那你拿毛来动员全民抵抗?
大清挨的这顿暴击,是对200年来故步自封的暴击,是对中央帝国傲慢的暴击,是对落后的暴击。
老实说,这顿打其实真不算狠。
《南京条约》里,2100万的赔款,以大清的经济体量而言并不算高;增加点通商口岸这事儿本来就该干了;割了香港、海关关税要双方议定,丢脸归丢脸,但并不伤筋动骨,以后找回场子就行。
至于吃败战本身,那更是没啥了不起的。哪个国家不吃败战?百年战争英国被法国打出翔,俄法战争法国被俄国打出翔,克里米亚战争俄国被英法打出翔。
大家都吃败战,吃了败战才能有长进。
那为啥1840年如此让我们屈辱呢?因为
挨打不算啥,白挨打才丢人
第一次鸦片战争后16年,满清忙着镇压天国起义,输给英国的事儿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似的;
第二次鸦片战争后30年,自己花园都给一把火烧了,还想着搞点洋枪洋炮糊弄过去就算了,“祖宗之法不可变”,从火车、电报、一路抵制到立宪;
甚至输给了隔壁日本,所有人都看不下去之后,还拖拖拉拉、遮遮掩掩,指望着能挨一天是一天,能骗一点是一点……
一步慢,步步慢,终于把自己给慢死了。
大清之亡,不是亡在吃败战,是亡在作死;亡在始终把他们爱新觉罗家的好处,高高放在国家利益之上;亡在榆木脑袋始终看不清浩浩汤汤的世界大潮。
那面对这样的国家,列强们怎么处理呢?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么大一块地盘,吃是暂时还吃不下,但说起薅羊毛来,全世界谁能比他们更内行?
于是,1840年开始,大清持续作死,西方长驱直入——不是士兵打到了内陆,谁说打仗一定要靠士兵了,看不见的武器才是最恐怖的。大清很快就要面对最高级别的进攻:
1872、上海、海关、金融
下一篇实在不知道啥时候出来了,大家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