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存在「刘易斯拐点」

学经济学的一个好处,就是鼓励你思考。甄别出 「洗脑教育」 中那些错误的部分,然后等着别人犯错。

一)拐点

首先,我们说说 「拐点」 的定义。拐点在数学上,有着精确的定义:就是 f」(x)=0

但一般现实生活中,我们所说的 「拐点」,指的是趋势改变。

譬如,房价一直是升的,突然变降了,就是拐点。

又譬如说,房价一直是小幅平稳的,突然骤升了,这也是拐点。

「刘易斯拐点」 是左翼经济学家搞出来的一个概念。按百度百科,其解释是:

—- 刘易斯拐点,即劳动力过剩向短缺的转折点,是指在工业化过程中,随着农村富余劳动力向非农产业的逐步转移,农村富余劳动力逐渐减少,最终枯竭。由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刘易斯在人口流动模型中提出。

通俗点来说,「刘易斯」 拐点就是说,农民工进城,现在工资比较低。等哪一天农民工没了,工资就要飞涨了。

「刘易斯拐点」 在前二年炒得很热。尤其是天涯傻空,特别喜欢唠叨这一专题。和人口变迁,遗房继承,刘易斯拐点,并列为 「房价暴跌」 三大概念股。

在傻空的嘴里,房价之所以这么贵,是因为 70 年代人口生得比较多,育龄一代现在正踏入社会要结婚生仔。只要熬过了这十年,等 80 后都是独生子女了,房价就要暴跌。

在傻空嘴里,将来 421 家庭,每个夫妇都要继承祖父外祖父父母的大量房产,只要熬过了这十年,未来房子肯定比人多。「房价就要暴跌」。

在傻空嘴里,现在是刘易斯拐点。将来农民工没了,小商小贩清洁工阿姨必然暴涨,人民连月嫂都请不起。钱都被消费了,「房价必然暴跌」。

于是,在 「只要熬过这十年」 的企盼下,傻空们熬呀熬的,一心一意想熬到中国 「刘易斯拐点」 结束。然后房价就可以暴跌。

人艰不拆,刘易斯是骗局。

二)工资

从《财经》《经济报道》等杂志来看,中国的财经群体,也是相信有这样一个拐点的。

记得很清楚,2005 年的一篇报导,说农民工工资飞涨。一个月 800 元请不到人。江浙等地区纺织服装电子中小企业叫苦不迭。工资压力逐渐上涨到 1100~1200 元。

但是,如果你将目光放到更大的一个尺度。则以上的说法,是完全不成立的。

具体就是,2005 年迄今,你的工资涨了多少?

大学生起薪涨了多少?

35 岁白骨精工资涨了多少。

玻璃天花板高度涨了多少。

前几天有一个激烈的讨论帖,说的是 1998 年大学生起薪的故事。《房地产主业和社会资源变现,兼论水库发财模式和夜草

许多无知的后生人就喜欢吹牛。说什么 「起薪 10 年未涨」。但其实我们踏实认真地考证数据,1998 年大学生起薪,800~1000 元是正常标准,2500~3000 元就已经是绝对的精英了。

而 2013 年的校园招聘起薪标准呢。2500~3000 是普通标准。8000~10000 元才是精英起薪。甚至更高。

也就是说,毫无经验大学生的起薪,翻了 4 倍。

同样道理,35 岁的白骨精,薪水翻了也有 4 倍。从当年的 「十万金领」,现在男性平均要赚 40W。

另一个层次,高等级冲天花板的人,天花板也升了不少。具体不多说。

那我们再看一下,农民工的 800 元工资再也维持不住,企业主被迫将工资加到 900~1000,算不算 「刘易斯拐点」 呢。

不算。因为整个社会在水涨船高,你看看社会其他阶层,大家都在涨工资。

农民工,既不是涨得最快的,也不是涨得最慢的。

通货膨胀,是全社会的票子变毛。全社会一起前进。

你总不能要求中国滥发纸币十倍,然后农民工 「中国制造」 仍维持在 800 元/月吧。

三)农民不蠢

好吧。你说工资的上涨,是因为整体的通货膨胀,票子变毛。

但在社会的各个群体之间,应该还有差异吧。微观的 「调结构」 应该还可以展开说一说。

譬如,近来大学生过剩,而蓝领工人不足。这是否就意味着蓝领比文员工资涨得更快呢。

这个观点是对的。但这个观点和 「刘易斯拐点」 无关。

事实上,在正统的经济学中,在真正的经济学中,我们很难理解 「拐点」 这个词是怎么会出现的。

真正的经济学中,每一个人都是 「理性人」。理性人的含义,也就是凡事有计划有预谋有主见,不会慌慌张张的。

而 「拐点」 通常意味着意外,意味着突变,意味着不可测的因素。

这和 「理性人」 大前提是远远矛盾的。

让我们展开看 「刘易斯」 拐点的学术说法。

他认为是,农业的劳动生产率很低。耕一年地赚 10000 元人民币。

而工业的劳动生产率高得多,做一个月 3000 多,一季度就赚一万,一年可以赚 40000 元。

所以,农民进城 「城镇化」 会产生非常大的生产力跳跃。

从 1 万到 4 万,这是巨大的套利。「农民工进城」 使得农民的收入提高,使得中国获得源源不断的劳动力而能将工资控制在极低的水平。

「刘易斯拐点」 一旦农民工的资源开采光了,工资就会暴涨,GDP 增长速度就不能象开了外挂一样唰唰唰往上涨。

我完全不明白是哪个白痴会把诺贝尔奖颁给这种弱智的。

有哪一个 「套利」 能维持 30 年的?!

如果,如果农民工转化为工业工人,工资就能从 10000 翻到 40000;请问,他们早些年都干嘛去了?

如果这个社会,存在转个职业跳一下槽,就能拿到 4 倍工资的事;

那我可以很肯定的说,今天出来务工的,不会是 4 亿 「农民工」,而是 11.9 亿。除了 0.1 亿老弱病残,全中国的农民都会出来打工。

如果 「打工」 可以赚 40000 一年,不用等到 2013,仅仅在 1981 年,出行的农民就可以压垮所有铁路,填满所有的公路。

套利永远是短期行为,有哪一种 「套利」 可以维持 30 年的。你当农民白痴啊。

我们认为,如果打工赚得比务农多得多,那套利的机会,最多只会存在 1~2 年。

这 1~2 年,是用于信息不对称,信息的传播。譬如开厂的人都知道,每一年上班,是老人带新人。老员工放春节回家乡了,就会带几个新的农村伢子出村庄。

但是,时至 2013 年,改革开放已经 35 年,哪怕中国最遥远,最荒僻的乡村,全都知道 「改革春风吹拂大地」。

你要说农民不出来打工,是因为没有熟人带,没有听说过 「打工」 这二个字,恐怕打死谁都不信。

那么,事实的真相是什么呢。

真相是,没有 「套利」 空间,没有,从来彻底都没有。

事实的真相是,现在是农民 「返乡」 潮。

自从秀相大搞新农村建设,宅基地又可以拆迁发财,现在当农民,比去 FSK 打工更好赚,更荣耀。

人往高处走,现在的沿海企业招不到人,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务农赚得更多!

难以引人注意的,是众多 「乡镇企业复苏」 的报导。作为村镇里的本土企业,他们离农民更近,农民可以在农闲的时候过来打工,而且可以免去长途运输车票费。免除大城市的食宿开销。

目前的 「乡镇企业」,比沿海小厂更有吸引力。农民工招不到,真正的原因是他们在农村打工!

自从 1979 年 「用枪禁止农民迁徙」 的禁令废除之后,城市和农村之间的通道就已经打通了。

中国是一元经济,是连通的。不是某些学者所谓的 「城市/农村」 割裂二元经济。

农民工不肯进城打工,自然有不肯进城的原因。如果钱超级好赚,1983 年十亿农民就涌入城里了,而不用等到 2013 年。

城里不好赚,自然有各种原因;

  • 没有老乡带,不敢去城里。
  • 去到了城里,找不到工作。
  • 找到了工作,但收入很低。
  • 收入是比农村高,但食宿都是开销,一年到头也省不下钱。
  • 省吃俭用省下了钱,但农村也很滋润。

这每一项因素,都需要缓慢而巨大的改善。据说每增加一个市民,要花费的配套基础设施是 10 万元人民币。城里的工作并不好找,所以农民也就不急着进城。

四)石油

同样道理,「稀缺」 不稀缺,「拐点」 也不会成为拐点。

石油可能是人类最重要的能源,有没有人担心过 「刘易斯石油拐点」 呢。看看铅笔社的《能源危机说》吧。

碳氢燃料大概从 1850 年开始,取代了所有竞争对手,成为现代工业文明的基石。「燃烧—产生能量」,什么机器可以离开能量呢。

碳氢燃料的胜利,不在于他们的性能优异,而在于便宜。石油,比最接近的竞争对手 「风能」,要便宜近 2/3。这是巨大的幅度。

在上世纪中,对于 「能源危机」 的断言就不绝于耳。当时有许多科学家统计,按照目前的人类燃烧速度,不到 40 年全球的石油就会被消耗殆尽。

1930~1970,40 年过去了,全球石油用完了没有。没有。

1970~2010,又 40 年过去了,全球石油用完了没有。没有。

为什么,因为随着石油的消耗,他的价格上升。人们就会勘探和开采更多的石油,从而导致供应增加。

另外一方面,随着油价上涨,人们比以前更加 「节约」 地使用石油。各种省油技术被开发出来。1 加仑油能开的里程数,今天是 1970 年的 3 倍。能量的循环也被大量使用。废热废气废电都进入了循环。

还有一方面,随着石油价格上升,逼近 100 美金/桶,替代能源的魅力大大增加。对风能,太阳能的投资翻倍上涨。使得他们的成本下降很快,目前已经和石油差不到 50%

以一种矿藏的眼光看待农民工问题,农村剩余劳动力这个 「矿」 会不会被挖光,从而导致石油价格飞涨,我们非得用三倍价格的石油呢。

答案也是否。「矿」 永远不会被挖光,刘易斯拐点永远都不会到来。

在农民工这个问题上,价格上升 「新油田」 不断被发现,农民工说到底也只是个价格问题。

你价格出到到位,「招不到人」 迎刃而解。你出的工资比市场价高 200 元,顿时就发现应聘人流源源不断,连十里八乡的大妈都特意赶了过来。

另一方面,因为 「人力」 十分廉价,我们整个社会在大量地滥用人力,挥霍资源。

举个例子,「佣人」 这种极其昂贵,极其奢侈的制度,资本主义国家几乎要顶级大富豪才能用得起。

而在中国上海,一个很普通甚至中低收入的 「中产阶级」,就请得起钟点工,清洁工,有专人给你洗碗。甚至还能请全职的住家保姆!

中国的工业服务业,费尽心机,改革开放三十五载,吸纳了近三亿农民,并把他们转化成了半市民。

但我们要看到,这样的吸纳,是低水平的吸纳,是人力资源极大空置的吸纳。

由于人力资本十分便宜,中国几乎是全世界最浪费人力资源的国家。

老板付你 8 小时的薪水,可你上班 1 小时就做完了。然后剩下 7 小时刷微博,刷微信,上 BBS,上水库论坛。

同样一件事,分给六个人,八个人,一个 Team 来做。每个人都只工作一小时,剩下的时间用于开会。

如果人力资源超级矜贵,你还会这样浪费么。

老板想,反正也就十来万一年,养着也就养着,能干一二笔活就够本。

不客气地说,除了部分 5 人以下小微企业。中国任何一家 500 人以上的公司,裁掉 20% 员工绝对不是问题。

从这个角度讲,其实中国人力资源是过剩的。中国是 「倒刘易斯拐点」。如同你用力挤海绵里的水,中国社会完全可以挤出来 6000~7000W 下岗员工。

下岗,找不着工作而不是不够人用。

作为一名自由主义者,我们深刻地认识到,经济如水四处流动。

从来不存在 「刘易斯拐点」。如果你招不到人,那是你给的工资还不够高。

同样还存在 「倒刘易斯拐点」。如果你认认真真裁人,中国社会还能从臃肿的职场中,裁出 6000~7000W 闲人来。

价格高了,会有新的农民加入就业大军。价格高了,会有新的闲人被老板炒掉。

市场是弹性的,要素是流动的,是不停重新配置的。从 800 元开始,900 元,1000 元,1100 元………每增加一级,就会有新的供应。绝不会断流。

你不用担心 801 元就找不到工人,一直要出到 1200 元 「大断裂」 才能招到人。那是政府吓你的。

(yevon_ou@yahoo.com,2013 年 10 月 10 日子夜)